清晨，九楼狭窄的楼道里，站满了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这栋老居民楼本就没有多宽敞，几个身材高大的保镖往那里一站，几乎将整条过道占得满满当当。
周管家站在一扇掉了漆的防盗门前，抬头确认了门牌号，这才伸手敲门。
敲门声响起时，晏知衡还在睡觉。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此刻睡得正沉，直到门外又响起几声轻叩，才不耐烦地睁开眼睛。
童星眠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身旁，一条腿搭在他腰上，被子早已踢得不知去了哪里。
晏知衡看了她一眼，伸手将那条腿挪开，顺便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童星眠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晏知衡趿着拖鞋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衣着考究的老妇人。
她身后，数名黑衣男人一直排到楼梯口，个个神情肃穆，见门打开，齐齐将目光投了过来。
晏知衡开门的动作微微一顿。
老妇人却神色如常，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礼貌地颔了颔首。
“请问，童星眠小姐是在这里吗？”
听见这个名字，晏知衡的睡意顿时消了大半。
他没有急着回答，视线越过老妇人，扫了一眼她身后那排黑衣男人。
老妇人并未介意他的戒备，依旧客气地开口。
“我姓周，是小姐的管家。我们家小姐失踪了一个多月，昨晚才查到她的下落。”
说着，她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童星眠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挺括的肩线衬得身形愈发修长，雪白的衬衫领口微敞，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随意披在肩头。
她坐在一张深棕色皮质扶手椅里，双腿交叠，乌黑的长发松松拢在脑后，露出精致而明艳的五官。
一只手随意搭着扶手，微微偏头望向镜头，眉眼冷淡，唇角却似有若无地勾着，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骄矜。
身后是宽敞而古典的厅堂，深色木质护墙板、年代久远的油画，以及高大拱形窗外郁郁葱葱的庭院。
晏知衡看着照片，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当然认得那张脸。
可照片里的童星眠，和那个整天穿着他的旧衣服、抱着零食在出租屋里晃来晃去的人，实在相去甚远。
他终于收回目光，拿出手机。
【她在睡觉。】
周管家看见屏幕上的字，微微一怔，“您不能说话？”
晏知衡抬眼看她，没有回答。
周管家也没有继续追问，只礼貌地问道：“方便让我们进去吗？”
晏知衡又看了眼照片，这才往旁边退了一步。
周管家刚走进屋，脚步便停住了。
屋子不过十来平方米，墙皮泛黄，靠近窗户的地方还有大片受潮留下的水渍。
几双旧鞋挤在门边，桌上散落着吃剩的零食袋、半杯水，还有一盆叶子稀稀拉拉的绿萝。
墙角的旧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得一张翘起来的旧报纸不停晃动。
周管家环顾一圈，脸色已经有些难看。
直到她看见那张紧挨着墙壁的单人床。
床上的被子皱成一团，童星眠侧身睡在里面，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旧短袖，乌黑的长发散在洗得发白的枕头上。
周管家怔怔地望着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小姐……”
她快步走到床边，刚俯下身，眼泪便落了下来。
童星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眨了眨眼睛，看见床边站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一边掉眼泪，一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咦？”
童星眠有些茫然，“你是谁？”
“小姐！”
周管家连忙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可算找到您了！”
童星眠一脸疑惑：“你认识我？”
周管家愣住了，脸色微微一变。
“小姐，您不记得我了？”
童星眠摇摇头，可脑海中却忽然掠过一阵模糊的影像。
似乎是一个阴雨天。
窗外的雨落在一片修剪齐整的庭院里，厚重的丝绒窗帘只拉开了一半。
厅内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年代久远的油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味。
长长的胡桃木会议桌旁，十几个人正襟危坐，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目光却不时悄悄投向长桌尽头。
她就坐在那里，懒洋洋地倚着椅背，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黑色手枪。
满桌的人谁也没有开口，似乎都在等她拿主意。
坐在她右手边的老人缓缓起身，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家主。”
老人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这件事，还得由您来拿主意。”
童星眠垂眼看向那份文件，手指刚刚碰到纸页，眼前的景象便骤然消失了。
“小姐？”
周管家的声音重新响起。
童星眠回过神，发现自己仍旧坐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
她看了看周管家，又看了看门外那群黑衣男人。
不知为什么，刚才还有些陌生的阵仗，此刻竟让她生出几分熟悉感。
“好像记得一点。”
她随口说了一句。
周管家顿时握紧了她的手，“您想起什么了？”
童星眠想了片刻，诚实道：“忘了。”
她回答得干脆，又抬头看向周管家。
“你刚才说，要接我回家？”
“是的，小姐。”
周管家连忙道：“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好呀。”
童星眠答应得十分痛快，掀开被子便准备下床。
周管家连忙让开位置，正要吩咐人收拾东西，却听她转头朝晏知衡道：“你也收拾一下吧。”
周管家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目光又落回晏知衡身上。
眉骨深重，眉眼锋利，脸上没什么表情，浑身透着一股不好招惹的凶悍气息。
这副模样，放在外头倒是很适合给人看门护院，与家里那些保镖也没什么分别。
偏偏还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
这样一个粗莽的男人，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能让小姐如此亲近。
周管家心中愈发鄙夷，面上却没有表露。
“小姐，这位先生是？”
“我老公呀。”
童星眠正在床边找鞋，回答得十分随意。
周管家一时竟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丈夫？”
“对呀。”
童星眠抬起头，奇怪地看着她。
周管家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放轻了声音，试探着开口。
“小姐，可是……您似乎并没有结婚呀？”
她说得小心翼翼，目光里又不免流露出几分忧虑。
童星眠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晏知衡。
她好像确实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结过婚。
周管家见她面露难色，连忙放缓了语气。
“不过小姐，您也到了这个年纪，身边有个喜欢的男人，倒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笑了笑，又道：“您若喜欢，带回去就是了。等回去以后，我再替您物色几个合心意的。”
童星眠眨了眨眼，“还能有好几个？”
“当然。”
周管家回答得理所当然。
“哪怕是一百个，能成为您选中的百分之一，也是他们天大的福气。”说着周管家还撇了一眼旁边的男人。
晏知衡原本还在旁边听着，闻言终于抬起了头。
周管家又开始询问起童星眠的生活。
童星眠对此倒没什么可隐瞒的。
除了屋里太热、上下楼麻烦，她觉得其他地方都挺好。
尤其最近晏知衡接的活多了，两个人还准备月底搬进一套带空调的新房子。
周管家听得眉头紧锁，“这位先生是在工地做事？”
童星眠点点头，“对呀，他每天都要出去干活。”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补充：“不过我昨天也去赚钱啦！”
“您去赚钱？”
“搬货呀！”
童星眠将自己在仓库的经历讲了一遍，尤其说到老板起初不相信她能搬动那些箱子，结果被她吓了一跳时，忍不住笑得十分得意。
“最后还给了我一百八十五块呢！”
周管家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那钱呢？”
“给他啦。”
童星眠朝晏知衡一指，“我昨天回来就给他了！”
周管家缓缓转过头。
晏知衡与她对视片刻，没有作声。
周管家什么也没说，只将目光移向童星眠身上那件宽大得不合身的旧衣服。
晏知衡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是他的衣服，洗过许多次，领口早已经松了。
他忽然想起桌角那张新房子的租赁收据。
月底就能搬了。
晏知衡垂下眼。
“他本来不知道的！”
童星眠还在旁边兴致勃勃地补充：“我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嘛！”
周管家听得心疼不已，面上却没再显露什么。
她取出手机，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重新看向童星眠。
“小姐，车已经备好了。医生也在等您，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童星眠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我那些东西也要带走。”
“当然。”
周管家微笑着应下。
“您想带什么，吩咐他们收拾便是。”
童星眠于是转头招呼晏知衡。
“走呀！”
晏知衡抬起头。
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只是叫他陪自己去楼下买一趟东西。
周管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并未改变。
“我这就吩咐人替这位先生收拾行李。”
她微微颔首，语气十分客气。
晏知衡看着她，片刻后，低头拿起了床边的衣服。
周管家已经转身吩咐随行的人搬运行李。
晏知衡没有让人帮忙，将童星眠的几件衣服叠好，又拿起自己那件洗得发旧的外套，正准备装进袋子。
身后传来周管家不紧不慢的声音。
“还有，回去以后，记得替这位先生安排一间客房。”
晏知衡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件外套还握在手里，他低着头，过了片刻，才慢慢将它塞进袋子。
谁知下一秒，童星眠却忽然抬起头。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