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知衡猛地回头。
童星眠站在几步之外。
她今天没穿白裙子。
身上是一件宽大的灰蓝色短袖，下面配着条旧运动裤，裤脚卷到小腿，帆布鞋沾满灰尘。
头发也乱了，胡乱扎成一束，发圈滑到发尾，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她鼻尖蹭着灰，衣袖上也脏兮兮的，整个人像是刚从哪个仓库里钻出来。
晏知衡站在原地。
这一整晚，他不知追错了多少个背影。
他怎么也没想到，童星眠会穿成这副模样。
她却已经高高兴兴地跑了过来，“你怎么在这儿呀？我正准备回家呢！”
晏知衡低头看着她。
她跑得有些急，脸颊红扑扑的，额角还挂着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红印。
他伸出手，想看看那道伤。
童星眠却忽然笑起来，“哎呀，先别管这个！”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叠纸币，献宝似的摊开。
“你看！”
一张一百，一张五十，还有二十、十块和五块的零钱。
钱被攥得皱巴巴的，边角还有些潮湿。
她一张张数给他看，数完，得意地仰起脸。
“一百八十五块！”
晏知衡垂眼望着。
“我今天去帮人搬货啦！”
童星眠越说越高兴。
“那个老板一开始还不肯要我，说我看起来搬不动。结果我搬得比他们几个男的都快！后来又来了一车货，我就多干了一会儿。”
她还想比画那箱子有多大，又觉得钱拿在手里碍事，干脆一把拉过晏知衡的手，将一百八十五块钱全部塞进了他掌心。
“都给你！”
童星眠豪气地一挥手，“男人，拿去花！不够再跟我要！”
晏知衡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钱。
薄薄的一小叠，连两张大额纸币都没有叠整齐。
童星眠说完，双手叉腰笑嘻嘻的。
她笑起来总是很好看，眼睛弯弯的，仿佛什么事情都值得高兴。
今天也是一样，明明灰头土脸，却还是满脸骄傲。
晏知衡忽然注意到她的手。
掌心沾满了灰，指腹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红印，指甲缝里也脏兮兮的。
他伸手握住，翻过来看了看。
童星眠倒是不大在意，还得意地晃了晃手。
“你不知道，我今天可厉害啦！那些箱子看着那么大，其实一点都不重，我搬得可快了！”
晏知衡没动。
他看着那双沾满灰尘的手，忽然觉得心脏酸得厉害。
那酸涩从胸口深处一点点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泡得发软，又被人用力攥住，疼得他连手指都不敢动。
一百八十五块。
她搬了一整天的货。
弄脏了衣服，连晚饭应该都还没吃吧。
可她一路攥着这点钱，回来便迫不及待地交给他。
童星眠见他半天没反应，终于有些不高兴了。
“干嘛？”
她凑过去，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不夸我呀？”
晏知衡望着她。
他原本有很多话要问。
可童星眠还仰着脸，眼巴巴地等他夸奖，手上那些没擦干净的灰尘就在眼前。
晏知衡将那叠钱小心翼翼的收进口袋，
他抿紧了唇，想掏出手机说些什么，胸口那阵酸疼，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童星眠忽然注意到晏知衡胸前那块奇怪的纸板。
“咦？”
她伸手碰了碰，“这是什么呀？”
晏知衡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下意识抬手，想把纸板摘下来。
可童星眠已经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念了起来。
“我的妻子走丢了……”
她念得很慢。
晏知衡没有动。
“她记忆不好，可能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没有她的照片……”
童星眠的声音渐渐轻了。
下面还有两行字。
我是哑巴，不能说话。
如果您见过她，请帮帮我。
她安静下来。
晏知衡低下头，急切地伸手去解颈后的绳结。
他以为自己早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可童星眠低头读那些字的时候，他竟忽然觉得难堪，想要将它藏起来。
那绳子勒了一晚上，早已经缠得很紧。
他越扯越乱，纸板被带着晃动，边缘不断蹭过衣服。
童星眠赶紧伸手按住他，“我帮你呀。”
她踮起脚绕到他身后，替他解开绳结。
指尖碰到后颈时，她忽然顿了一下。
那里磨出了一道很长的红痕，有一小块破了皮。
童星眠皱起眉，“怎么弄成这样了？”
牌子摘下来了。
她拿在手里，看见上面被汗水浸开的墨迹，还有几处重新描粗的笔画。
她抬头望着他，“你找了我很久吗？”
晏知衡缓缓点头。
童星眠看看那块牌子，又看看他，终于有些不自在了。
“可是我没走丢呀。”
她小声解释：“我就是想赚点钱，后来老板又来了货，我就多干了一会儿。手机也没电了，我本来想直接回来……”
她抿了抿唇。
那一百八十五块钱还被晏知衡攥在手里。
可他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样子。
童星眠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对不起嘛。”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点黑灰格外明显。
宴知衡忽然伸手，捧住了她的脸。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俯身吻了下去。
童星眠一下睁大了眼睛。
他的动作急且生涩，呼吸凌乱，一下撞在她的嘴唇上。
童星眠吃痛，下意识抬起手，抵住他的胸膛想把人推开。
晏知衡没有用力拦她。
可就在两人分开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感觉到脸颊上一点温热。
童星眠一下怔住，她抬起眼。
晏知衡正紧闭着双眼。
那张总是显得冷淡、甚至有几分凶的脸，此刻湿漉漉的。
眼泪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滑下来，落在她脸上，顺着他的下颌滴进衣领。
他的手还轻轻捧着她的脸，指尖却在不住地发抖。
童星眠抵在他胸前的手停住了。
她有些茫然地望着他。
晏知衡仍旧没有睁眼。
一整晚的空荡、每一次拨通电话后的寂静、每一个陌生人的摇头。
直到此刻才忽然有了重量。
她破旧的衣服、脏乱的脸与亮晶晶的双眼。
难以言喻的情绪攥紧了他的心脏，侵入他的四肢百骸。
晏知衡的眼泪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
他仍旧捧着她的脸，胸口酸胀得厉害，嘴唇动了动，忽然很想叫一叫她的名字。
可张开嘴，喉咙里却只有几声破碎的气音。
他不甘心，又试了一次。
喉结艰难地滚动，脖颈绷得发紧，嘴唇几次张合，却始终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无用的泪水不断冲刷他滚烫的愤怒。
他哭泣着，终于从喉咙深处，艰涩地挤出两个走了调的怪异音节。
“……眠……眠。”
那声音嘶哑、含混，几乎辨不出原本的字音。
童星眠愣住了。
晏知衡却还想再叫一声，嘴唇刚刚张开，便被她一把捂住。
“哎呀，别叫了！”
童星眠皱起眉头，一脸控诉，“好难听！”
晏知衡僵住了。
他眼眶发红，脸上泪痕未干，望着她的目光却从怔愣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
半晌，那双眉毛终于一点点拧了起来。
童星眠见他不再出声，这才满意地松开了手。
见晏知衡脸上表情五光十色精彩纷呈，她反倒奇怪起来。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呀？”
晏知衡伸手去摸手机，刚想打几个字，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他干脆把手机塞了回去，沉着脸转身就走。
童星眠愣了一下，赶紧拿着纸板追上去。
“哎，你等等我呀！”
晏知衡脚步没停，却还是放慢了些。
童星眠很快追到他身旁，见他仍旧板着脸，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没走多远便开始喊累，拽着他的衣服，非要他背。
晏知衡回头看了她一眼，脸色还不大好看，最终还是弯下腰，将人背了起来。
到家以后，童星眠几乎沾枕头就睡着了。
晏知衡却没什么睡意。
他先将那块写着“我的妻子走丢了”的纸板放好，随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一百八十五块钱。
纸币被攥了一整晚，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他坐在桌前，一张张慢慢抚平，连那张卷了边的五块钱也仔细压了几遍。
最后，他翻出平时记工钱的旧账本，将那几张纸币整整齐齐地夹了进去。
合上本子，又放进抽屉最里面。
直到这时，晏知衡才回到床上。
童星眠已经睡熟了，半边被子被她踢到了床下。
他伸手捡起来，重新替她盖好。
……
凌晨两点。
几辆黑色轿车驶入老旧的居民区，停在一栋九层居民楼前。
十几名黑衣保镖陆续下车，恭敬地替最后一辆车拉开车门。
“确定是这里？”
“确定。小姐就在楼上，身边还有一个男人。”
老管家抬头望向那栋破旧的居民楼，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半晌，她冷冷开口。
“小姐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