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晏知衡难得收工早，经过楼下的包子铺，照例买了三个肉包。
回到家时，童星眠却不在。
他起初没当回事，洗完澡出来，见人还没回来，才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去哪儿了？】
等了半天没有回复，电话也始终没人接。
晏知衡皱了皱眉，拿上钥匙出了门。
他沿着附近几条街找了一圈，始终没见到童星眠的身影。
眼看天色渐渐暗了，晏知衡有些烦躁。
童星眠记性不好，连附近的路都认不全，万一走远了怎么办？
他正打算去更远的地方找找，忽然想起可以拿照片问人。
于是打开手机相册。
里面除了工地的照片、招工信息和几张收据，便是前些天看房时拍下的照片。
他从头翻到尾，竟然找不到一张童星眠的照片。
晏知衡怔住了。
两个人已经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他竟然连她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他盯着相册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收起手机，沿着街道继续往前找。
可直到附近的店铺陆续亮起灯，也始终没有童星眠的消息。
走到下一个路口时，晏知衡忍不住又拨了一遍她的电话。
依旧无人接听。
屏幕上已经积了一串无人接听的记录。
八月的夜晚热得厉害，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街上人来人往。
晏知衡低头看了眼时间。
他已经找了两个多小时。
附近的水果摊、商场、几家招临时工的店铺，凡是童星眠可能去的地方，他都问过了。
可没有人见过她。
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有照片吗？”
他拿不出来。
起初还有人愿意听他在手机上慢慢打字，后来店铺陆续准备打烊，人人忙着收拾东西，没什么耐心等一个陌生男人解释完那么长一段话。
晏知衡只好缩短问题，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请问您见过一个年轻女生吗？】
【黑色长发，很漂亮。】
他其实知道这样的描述没什么用处，可没有照片，他也只能一遍遍把那几句话打给别人看。
走到公交站附近时，马路对面忽然有人高声喊了个名字。
一个年轻女孩正朝这边招手，等车的人群里很快有人应了一声，笑着跑了过去。
晏知衡脚步一顿，不由得朝那个方向望去。
街上人来人往，隔着不断驶过的车辆，连对面行人的脸都看不太清。
他忽然想到，假如童星眠就在那些人里面呢？
或许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或者被经过的车辆挡住了视线，等他发现时，人已经走远了。
他甚至没办法喊她一声。
晏知衡望着对面，直到那两个女孩说笑着走远，才慢慢收回目光。
手机依旧安安静静的。
他攥紧手机，沿着街道继续往前找。
……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快十点了。
九层楼梯他几乎是跑着上去的，到了门口，掏钥匙的手都有些发抖。
门打开了，屋里没有人。
那台旧风扇还在床尾摇头，吹得窗边挂着的衣服轻轻晃动。
傍晚买回来的肉包放在桌上，塑料袋里蒙着一层水汽，早就凉透了。
晏知衡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半晌，他转身从墙边拖过一只纸箱。
那是前几天准备搬家时买的，童星眠还在上面画了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他拿刀裁下一块平整的纸板，找来黑色记号笔，伏在桌前写字。
寻人启事。
二十岁上下，黑色长发，身高……
写到相貌的时候，笔尖停住了。
她那么漂亮。
漂亮到每次跟他出去，都有人忍不住回头看。
那张脸他每天都见，早晨睡醒眼睛还没睁开，就能听见她在旁边喊他。
可真要写出来，却只有干巴巴的几个字。
他划掉了前面写的一长串描述，重新写上：
很漂亮。
晏知衡看了片刻，觉得自己简直是个蠢货。
于是又将纸板翻过来，写了几行更大的字。
我的妻子走丢了。
她记忆不好，可能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没有她的照片。
写到这里，晏知衡停下了笔。
他盯着纸板上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才重新落笔。
我是哑巴，不能说话。
如果您见过她，请帮帮我。
他将笔放下，端详了一会儿，觉得字还不够大，又把最后两行仔仔细细描粗了一遍。
墨水浸进纸板，留下浓黑的痕迹。
晏知衡曾经因为别人叫他哑巴，把人揍得鼻青脸肿。
后来脾气收敛了许多，遇见那些打量的目光，他通常懒得理会。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希望所有人都知道。
他不能说话。
所以能不能请他们帮帮忙，替他问一问，看看有没有人见过他的妻子？
哪怕只多问一个人也好。
他找来两截捆纸箱的塑料绳，在纸板两端穿孔，系好以后挂在了胸前。
纸板垂在腰腹间，走两步便晃一下。
他低头扶正，拿上手机出了门。
……
夜市正热闹。
路边的烧烤摊冒着烟，灯牌将街道照得五颜六色，几个年轻姑娘挽着手从他面前经过，笑声被风吹得很远。
晏知衡穿过人群。
很快便有人注意到了他。
他长相出众，个子高肩膀宽，穿着件洗得发旧的黑色短袖，胸前却挂着这样一块纸板，实在显眼。
有人低声念出上面的字，又抬头打量他。
还有人笑着问：“真的假的？你真是哑巴啊？”
晏知衡点头，将纸板往上扶了扶。
对方觉得没趣，很快便走了。
他继续往前。
起初还是有些不习惯，那些好奇、怜悯甚至带着取笑意味的目光，落在身上总让人不舒服。
可后来他发现，只有别人看见那块牌子，才有可能停下来帮忙。
于是他开始往人多的地方走。
每逢有人盯着他看，他便停住脚步，耐心等对方将纸板上的字读完。
有一次，几个年轻人围过来，其中一个男生拿手机拍他。
晏知衡看见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沉下脸。
他甚至往灯下站了站，让那块牌子能拍得更清楚些。
如果照片传到什么地方，恰好有人见过童星眠呢？如果童星眠正好看到呢？
路过水果摊时，卖水果的大婶叫住了他。
“小伙子，你这是找老婆啊？”
晏知衡点头。
大婶戴上老花镜，认认真真地看完纸板上的字，转头便替他向旁边几个摊主打听起来。
“哎，你们今天见没见过一个长头发、特别漂亮的姑娘？”
她嗓门很大，一声招呼，半条街都听得见。
大婶问完一圈，没得到消息，又见他满头大汗，便塞给他一瓶矿泉水。
“喝点水吧。别急，我再替你留意着。”
晏知衡在手机上打了句谢谢。
大婶笑着摆摆手，转身继续招呼客人。
他将那瓶水喝完，重新走进了人群。
后来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店铺陆续打烊，亮着灯的窗户一扇接着一扇暗下去。
胸前的纸板被汗浸得发软，塑料绳磨着后颈，起初只是发痒，后来便隐隐作痛。
晏知衡已经记不清自己问过多少人。
他只记得那些摇头的动作，一个又一个。
有时对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已经从神情里看出了结果。
可他还是会等。
万一呢？
万一那人忽然想起来，真的见过她呢？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双腿越来越沉。
街上的店铺渐渐关了门，路灯却一直亮着，沿着马路延伸到视线尽头。
晏知衡站在路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
快到午夜时，晏知衡的手机只剩下百分之一的电。
他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
童星眠仍旧没有消息。
他将手机揣进口袋，准备再往前走一条街。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