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晏知衡正在工地上卸货。
太阳晒得厉害,搬下来的钢筋堆在空地上,表面热得烫手。
他弯腰去拿,手上忽然一软险些没握住。
钢筋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晏知衡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手背碰到皮肤才发觉烫得厉害。
昨晚收工时下了场暴雨,衣服和鞋都被淋透了。鞋子放了一夜也没干,湿漉漉地穿到现在,脚底磨得生疼。
旁边的工友问他是不是中暑了,他摇摇头,拿起水瓶灌了几口,又弯腰将钢筋搬起来。
等到收工,晏知衡感觉脑袋昏沉,浑身骨头都泛着酸。
他擦了把脸,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只想着赶紧回去躺下。
走到半路他又想起童星眠昨晚念叨着要吃炒河粉,还特意强调要多放牛肉。
这会儿要是空着手回去,她又得念叨半天。
晏知衡想了想,昏着脑袋拐道去了炒粉店。
店里闷热难耐,灶台前的师傅正忙着颠锅,火苗呼地蹿起来,油烟混着辣椒味扑面而来。
他闻着一阵反胃,只得站到门外等。
晏知衡买了炒粉,又顺路带上奶茶和水果,才拎着袋子回家。
门刚打开,童星眠便扔下手机跑了过来。
“我的炒河粉!”
她拆开饭盒,挑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刚咽下去,就发现晏知衡坐在旁边,一直闭着眼睛。
“你怎么不吃呀?”
他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没动。
童星眠放下筷子,凑过去看他。伸手一碰额头,她立刻缩了缩手,又摸摸他的脖子。
“怎么这么烫?你发烧啦?”
晏知衡摇了摇头,他觉得就是小感冒而已,
“烧糊涂只会摇头了都!”
她说着又将手贴回他额头,皱起眉摸了摸。
“真的好烫。怎么办,去医院吗?”
晏知衡摸出手机。
【不去,买药。】
“行吧,那你等着。”
童星眠拿起刚买没多久的手机,趿拉着拖鞋出了门。
过了没多久,童星眠便拎着药店的袋子回来了。
晏知衡原以为她只是去买个药,没想到回来时竟拎了满满一袋东西。
除了体温计和退烧药,里面还塞着好几包水果糖,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饮料零食。
他看得眉头直皱。
他平时就不许童星眠把零食当饭吃,如今倒好,趁他病了,一口气买回来这么多。
童星眠见他盯着袋子,立刻振振有词:
“吃药很苦的呀!”
晏知衡抬眼看她。
她倒是理直气壮,已经从袋子里摸出一包水果糖,拆开包装往嘴里塞了两颗。
见他还看着自己,童星眠干脆将体温计和药往他怀里一塞。
“快点量体温,吃药啦!”
说完便抱着零食坐到旁边,重新拿起手机,一边看视频一边拆起了薯片。
晏知衡低头看看怀里的药,又看看她。
“乖乖吃药哦。”
童星眠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朝他晃了晃手里的糖。
“吃完奖励你一颗!”
晏知衡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懒得跟她计较,自己量了体温,倒水将退烧药吃了。
童星眠听见杯子放下的声音,立刻从手机前抬起头。
“吃完啦?”
晏知衡点头。
她果真从袋子里挑出一颗糖,十分大方地放进他手心。
“奖励你的!”
晏知衡将糖随手塞进嘴里,起身去卫生间冲了个澡。
等他洗完出来,童星眠还在玩手机。
也不知道是什么游戏,她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手指在屏幕上戳个不停,连他出来都没注意。
晏知衡没打扰她,拿起地上的枕头,准备继续睡他的地铺。
“哎,你干嘛?”
童星眠终于舍得抬头。
晏知衡指了指自己的凉席。
“你还要睡地上呀?”
她将手机往床上一扔,跳下来拦在他面前,“你都发烧了,怎么还睡地上?”
晏知衡正要躺下,胳膊却突然被人抓住。
“我不管,今天你必须睡床!”
他下意识想挣开。
谁知童星眠手上猛地一使劲,竟直接将他拽得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床沿。
晏知衡愣住了。
他居然被她单手拽了过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童星眠又往他肩上一推。
“躺好!”
晏知衡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一倒,床板都跟着响了一声。
童星眠已经把他的枕头塞到了脑袋下面。
“好啦!”
她将被子往他身上一盖,兴致勃勃地宣布:“今天晚上我来照顾你!”
晏知衡躺在床上,抬头看着她。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她力气这么大?
童星眠还得意极了,搬来一张小板凳,往床边一放,又将体温计和水杯摆得整整齐齐。
“你放心吧,我很会照顾人的!”
说完,她便坐到了板凳上,拿起手机继续玩。
晏知衡:“……”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的凉席,拿起手机给她转了两百块钱。
童星眠一愣:“干嘛呀?”
【去附近找个酒店睡一晚,别跑太远。】
【明早我去找你。】
童星眠眼珠滴溜一转,痛快地把钱收了。
“好呀!那我再玩会儿手机,待会儿就去。”
晏知衡看了她一眼,他实在烧得厉害,没精力再管她,闭上眼睛很快便睡了过去。
童星眠原本还记着自己要照顾病人。
可手机里的游戏正玩到一半,她想着打完这一局再量体温,结果一局接着一局,转眼便忘了这回事。
等游戏玩累了,她才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好困。
童星眠看了看床上的晏知衡,又低头看看自己坐着的小板凳。
她才不去住酒店呢!
这床明明就睡得下,干嘛还要出去花钱?
她收起手机,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晏知衡身边找了块地方躺下。
床实在太窄,她翻来覆去都嫌挤,最后干脆将枕头往旁边推了推,贴着晏知衡睡了过去。
雨一直下到深夜。
屋里闷得厉害,风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风却没多少凉意。
晏知衡烧得迷迷糊糊,睡得很不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额头上一凉。
像是有人正拿湿毛巾替他擦脸,从额头慢慢擦到脸颊,凉丝丝的。
他勉强睁开眼。
床边坐着个人,正低头摆弄手里的毛巾。
是童星眠,她没走。
毛巾又轻轻擦过他的脸颊,他没再动,等她擦到另一边时,还主动将脸偏了过去。
平时连倒杯水都要使唤他,没想到半夜倒还记得起来照顾人。
晏知衡闭上眼,任由她折腾,原本烧得难受的身体,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
童星眠半夜被热醒,浑身黏糊糊的实在难受,爬起来打了盆凉水。
先舒舒服服地擦了脸和脖子,又将两只脚也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总算凉快了。
她打着哈欠正准备睡觉,余光忽然瞥见床上的晏知衡。
差点忘了,床上还有个病人。
童星眠看看手里的毛巾,懒得再去拿新的,随手拧了拧,便往晏知衡脸上擦去。
晏知衡烧得昏昏沉沉,还十分配合地将脸往她这边偏了偏。童星眠对此很满意。
看来自己照顾得还不错。
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得似乎没先前那么烫了,随手将毛巾扔回盆里,钻进了被窝。
童星眠挨着他躺下,将一条胳膊搭到他腰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便睡着了。
晏知衡半梦半醒间,只觉得身边多了团软乎乎的东西。
熟悉的香气钻进鼻尖,几缕头发拂过下巴,弄得他有些痒。
他原本想伸手拨开,手抬到一半,却又慢慢落了回去。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第二天早上,晏知衡是被蝉鸣吵醒的。
雨已经停了,窗外的天亮得晃眼,那台旧风扇仍在吱呀作响。
他睁开眼刚想翻身,才发现怀里竟然还睡着个人。
童星眠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被窝,半张脸埋在胸前,一条胳膊松松地搭着他的腰,乌黑的长发散在枕间,有几缕贴着他的颈侧,随着呼吸轻轻拂动。
晏知衡愣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想将她的胳膊挪开。
谁知刚碰到,童星眠便不满地哼了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柔软的脸颊蹭过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连她呼吸时那一点细微的起伏都清晰可觉。
晏知衡的手就这么停住了。
床本来就窄,他半边肩膀几乎贴着墙,另一侧又被童星眠占得严严实实。
她倒是睡得舒服,整个人都偎在他身上,睡裙的领口微微歪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晏知衡只看了一眼,便将逃似地目光移开了。
过了片刻,他又忍不住低头看她。
平日里总有说不完的话,连做梦都不老实的人,这会儿倒安静极了。
乌黑的睫毛垂着,脸颊被压出一点浅浅的红痕,嘴唇微微抿起,仿佛还在为什么事不高兴。
他看着看着,原本伸出去的手便没了动作。
这张脸他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可眼下离得这样近,他却有些不敢仔细看了。
偏偏童星眠对此毫无所觉,睡梦里还往他胸前拱了拱,柔软的嘴唇几乎贴到他的脖颈。
他喉咙一紧,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的脸上,又慢慢移到那只搭在自己腰间的手。
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就这么毫无戒备地搁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昨晚她坐在床边,拿着湿毛巾给自己擦脸的模样。
当时烧得厉害,连她的脸都没看清,只记得那块毛巾很凉,她的手指偶尔碰到额头,温温软软的。
晏知衡忍不住伸手将落在她脸颊旁的一缕头发拨开。
指尖擦过柔嫩的皮肤时,他的动作不由得放轻了些。
童星眠似乎觉得痒,微微皱了皱鼻子,随后便将脸埋得更深,连带着那只搭在他腰间的手也收紧了。
窗外的蝉叫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手臂从她肩后绕过去,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说好了等找到她的家人,就把人送回去的。
可如果哪天她真的想起自己是谁,想回家了呢?
晏知衡忽然不愿再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