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盘里的铜扣挨在一起,碰出轻轻的响声。
沈念念的目光从那几根焦黑的手指上挪开,落到盘底。
最上面的两枚,只有三道闭环。
底下那枚却多了一条斜线,在第二道环纹外拐了个小折。
正是柳青身上被切断的位置。
“我想看的是你压在盘底的那一枚,你为什么一直拿着不肯放?”
程烬没有松手,先看向卫逢舟。
“卫总管,您要是替哪位来退东西,我让罗掌柜把账划了,犯不着惊动您亲自跑一趟啊。”
卫逢舟站在柜台旁,没有接这句话。
“少主让你放下。”
程烬的视线终于转到沈念念脸上。
那几根搭着盘沿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沈念念看见了。
他认不认得自己,眼下都得先把这些扣子留下。
木盘落到柜面,她将合伞交给晚晴,用左手取出底下那枚铜扣。
【定魂扣,B级。】
【存在外来刻印,佩戴后将持续抽取魂气,所取魂气暂存于扣内。】
再看上面两枚,显示的仍是原本的稳魂效果。
有好有坏,混在同一盘里。
“你为什么要在这枚扣子上另外添一条线?”
“旧扣翻修,气路不通,总要补一补。”
程烬答得很快。
沈念念将那枚铜扣放到光下,指尖停在折角外。
“原来的环完整,稳魂的作用也还在,你补的这一段,却把佩戴者的魂气抽进扣子里了。”
柜外响起一声吸气。
一个正等着领物的男诡异,慌忙扯开领口。
他胸前也戴着铜扣。
“我昨天就觉得不对,伤口明明没有裂,怎么越歇越没力气啊?”
他伸手便要扯,沈念念立即抬头。
“你的魂伤可能还连着扣子呢,你这么硬扯,会把自己也伤着的。”
苏晚晴已经走到那人身边,扶住他往后挪,替后面几个挤过来的借物者让出地方。
铺里顿时乱了起来。
有人低头找自己物件上的刻痕,也有人紧紧捂着胸口,站起来又不敢往外走。
罗济生急忙绕出柜台。
“各位,东西既然是从我罗济生手里借出去的,真出了毛病,我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啊!”
“你打算怎么交代?”
沈念念将卫逢舟压在柜面的借领票,挪到程烬眼前。
“她昨天才借了扣子,今天险些倒在货车下面,连替你们送第一趟货的力气都没了。”
沈念念的指尖停在还空着的送货栏旁。
这笔账,甚至还没有开始抵。
旁边那个男诡异却忽然开口。
“我送过两趟,可你们说我走得慢,货钱抵不了借费,今天还让我加搬一车!”
沈念念看向他胸口。
扣面那条细线,正泛着淡淡的灰光。
戴着它,魂气不断被抽走,搬货便会越来越吃力。
借物的人原本就有伤,等不到养好,反而先欠下更多的工。
那男诡异扶着柜子,低头摸了摸领口。
“他们还让我隔一天回来换扣子,说旧扣里攒了伤气,放久了对我不好,我上回换完,当天确实轻松过一点。”
沈念念又看了一眼盘中的东西。
扣子负责抽,铺子负责换走。
被拿走的魂气,也能被他们说成替伤者清掉的脏东西。
“你们故意让他们还不上。”
程烬往前走了半步。
“沈小姐,他们在外面治不起,才求到我这里来的,我出了东西,让他们还点工钱,也算欺负人吗?”
“你说的借费,到底是钱,还是他们身上的魂气?”
沈念念将票推到他面前。
“这上面只写送货抵账,没写要拿魂气抵,你既然觉得收得应该,为什么不把后加的刻印也写明白?”
程烬没有低头。
罗济生却把柜上的账册往里收了一寸。
沈念念伸出左手,按住了册角。
黑棘贴着纸页,她没有与他拉扯,只抬眼看了过去。
“这位大哥送了两趟货,你把给他抵掉的账念出来,大家都听听。”
罗济生的手停住。
卫逢舟站到柜台内侧,将账册翻回摊开的那页。
沈念念顺着男诡异指的位置看去,那里确实记着两趟送货,后面却各添了一笔误工,最后的欠账,比借物那日还多。
再往下,几个名字旁边盖着相同的红字。
转工。
“他们已经把活干了,你们为什么还要加账?”
“他们一车货拖到天黑才送到,收货的要扣我的钱,难道还得我替他们赔吗?”
罗济生的声音越说越低。
门边那个男诡异握着票,半天没有松手。
沈念念看了他一眼,将账册推回卫逢舟手边。
“卫总管,这本账也麻烦您收好,他们干了这么多活,多出来的钱总得有人解释清楚。”
他身后,后院传来木箱拖地的声音。
苏晚晴转过头,往侧门移了一步。
“沈姐,后面还在搬。”
沈念念抬眼看向门缝。
一个伙计抱着木箱正往外侧身,箱角卡在门框上,露出夹在盖缝里的一截纸签。
那半枚徽记,她今天早上才看过。
黄昏庭。
“你们往外搬的箱子,是要送到哪里去?”
伙计脚下一顿,求助似的望向程烬。
程烬却突然伸手,去抓箱盖上的纸签。
灰火从他指间窜起。
卫逢舟动了。
一层深沉的黑气压住火苗,连同程烬的手腕,一起按在了门框上。
木框咔地裂开。
程烬闷哼一声,另一只手猛地掀向旁边的高货架。
架子外,就是几个还没有退开的伤者。
苏晚晴一把将最近的男诡异拉到身后,短匕出鞘,刀背架住了压下来的横木。
灰白诡气沿刀身涌起,将货架硬生生托偏。
几只纸盒滚落在空地上。
沈念念退开半步,避过碎木,左手扶住柜沿才站稳。
右腕的固定布还压在衣袖里,她没有去接那根砸下来的木头。
“门口还有地方,大家慢一点,站不稳的就扶着柜子!”
她朝门外让开道路,又指住想跟着人群缩出去的罗济生。
“罗掌柜,你还想往哪儿去,后院的人和东西,你不打算交代清楚吗?”
罗济生看了一眼她裙摆间翻起的诡气,脚步僵在原地。
身后,程烬的挣扎忽然停了。
卫逢舟扣住他的肩,将他从门框上提开,按跪在空地中央。
黑气绕过双腕,收成两道紧束。
程烬方才腾起的气息,被直接压了回去。
从灰火冒出来,到他跪下,沈念念甚至没有来得及把伞接回来。
她看着卫逢舟仍旧平稳的手,终于明白,这位总管说陪自己出来,并不只是领路。
“少主,东西没烧掉。”
那张纸签被放到柜面,只有边角焦了一小块。
完整的黄昏庭徽记露在下面。
沈念念盯着它,心口那点冷意慢慢沉下去。
残像里看见的供货签,如今真的摆在自己面前。
她没有再问程烬是不是黄昏庭的人。
“这些东西,你们送到哪里去?”
程烬偏开头,没有回答。
沈念念将目光移向罗济生。
掌柜正蹲在柜边,一只手还搭着刚才没能合上的账册。
“你每天让人送货,总不会连收货的地方都不知道吧?”
罗济生喉头动了动。
“西市石桥后第三间旧染坊,东西先在那里收,有人再来接。”
“那些没力气继续搬货的人呢?”
柜外的男诡异抓住门沿,声音发颤。
“周顺前几天还跟我一起送过货,我昨天来问,你们说他已经把账还完了!”
沈念念看向罗济生。
“他在哪里?”
“昨夜送过去了,一共三个,说是等他们把欠下的工补完再放。”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顺。
沈念念记不清桥口那个女人反复说的名字,却想起了她手里那顶被捏皱的旧帽子。
她的丈夫,也是在出去取货以后没能回来。
沈念念逐枚看过柜上的铜扣,依照眼前浮出的状态,将存在外印的几枚拨到木盘左侧。
“晚晴,左边这些扣子都有问题,伤者身上还有救命的旧纹,咱们得找医者帮着拆。”
苏晚晴点头,将匕首归鞘,先去扶住门边快要滑坐下来的伤者。
沈念念重新接过伞,握紧伞柄。
正门外,先前离开的侍者终于赶了回来,身后跟着数名巡卒。
为首的人进门看见卫逢舟,立刻收住脚步。
“韩统领让我们先来接应,附近的巡队也已经叫了,出了什么事?”
沈念念将那张借领票与供货签,一起推到柜边。
“铺里的证物都在这里,染坊还关着三个受伤的人,我和卫总管得赶紧去接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