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的巡队也赶到了,铺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侍者指着柜后被扣住的罗济生,向领队让开门口。
卫逢舟当着领队的面,把查出的坏扣、供货签和两人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沈念念站在旁边,等对方接下借领票,才指向柜里分开的两堆诡物。
“这些扣子被动过手脚,我都放在这边了,剩下的也劳烦您找人查查,伤者经不起再受一次罪了。”
领队让人封住柜门,留下两名守卫核对借领者,其余人押住了程烬与罗济生。
程烬被带过门槛时,偏头看了她一眼。
沈念念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直到那双焦黑的手彻底离开眼前,她才重新提起合伞。
旧染坊还关着三个人。
她们耽搁得越久,那三个人就多受一会儿罪。
西市比长灯坊安静得多。
领路的巡卒带她们穿过石桥,第三间旧屋外,一块褪色的染布牌斜挂在门边。
门缝里有车轮压出的深痕。
卫逢舟推了一下,门后响起铁链拖动的声音。
“我们今天不收散货,你们要找活干,明天再来!”
里面的人喊了一句。
卫逢舟没有再敲,掌心落在门上,抵住门板的木杠咔嚓断开。
一股潮湿的气味涌了出来。
沈念念站在门边,先看见墙角三个蜷着的身影,随后才看见靠在长桌旁的两名诡异。
都是B级。
其中一个拔腿就往后门跑,脚还没跨过门槛,便被落下的黑气按倒在地。
另一个却伸手抓住了墙边的男人。
他把一把短刀横到男人颈边,整条胳膊都在抖。
“你们给我站住,谁再敢往前走,我就让他当场散了!”
男人被他扯得抬起头,颈侧薄薄的魂气几乎已经透出了墙砖的颜色。
沈念念的脚步停住。
苏晚晴已经沿着门侧挪开半步。
“你同伴才跑到后门就倒下了,你拿着刀又能怎么样,难道还指望拖着他逃出去吗?”
那名诡异下意识往后瞥了一眼。
刀锋刚离开男人的脖颈,苏晚晴便扑了过去。
灰纹短匕的刀背重重敲在他腕上,持刀的手向外翻开,紧接着,他被苏晚晴扣住肩膀,整个人撞上了桌沿。
短刀落地。
苏晚晴用脚将它踢远,另一只手已经接住往下滑的男人。
沈念念赶紧让巡卒过来帮忙。
她没有伸手硬拖,先将合伞靠在门内,蹲到墙边另一人身前。
三个人胸口,都扣着与柳青一样的铜扣。
靠里的那人闭着眼,嘴唇还在动。
“我没偷东西,那箱货真是他们让我送的,我还没拿工钱呢。”
沈念念抬起头。
墙角摆着几只黑陶罐,其中一只没有盖好,旁边倒放着几枚换下来的铜扣,细细的灰气正从扣沿往罐里钻。
【诡物:集魂罐。】
【等级:B级。】
【作用:储存离体魂气,开口时可牵引近处散逸的魂气。】
【当前储存:来源混杂。】
她盯着那一行字,喉咙有些发紧。
这些人受了伤,戴着借来的扣子,而从他们身上流出去的东西,正在被装进罐里。
“卫总管,您帮我封住罐口吧,里面都是被抽走的魂气,说不定还能用来救他们。”
卫逢舟抬手,散在桌边的几个盖子依次落下。
灰气停在罐沿,终于不再往里钻。
他走到三人身旁,浓重的诡气将那些快要散开的轮廓托住。
沈念念借着门边的光,将铜扣转向自己。
那一小段拐折的斜线,还在。
她刚伸出左指,墙边的人便猛地往里缩了一下。
“你们要把扣子拿走吗,我真的还能干活,我没想赖账啊!”
沈念念的手停在半空。
他抓着胸前那点铜色,指尖虚得几乎碰不到扣面,却仍死死护着。
“扣子还留给你养伤,我和晚晴帮你除掉那道害人的刻印,你会好受些的。”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才一点点松开手。
苏晚晴过来蹲下。
沈念念把认出的折角逐一指给她看,卫逢舟护住原纹牵着的魂气,短匕便只沿着多出来的细线落下。
第一枚,第二枚。
切到第三枚时,靠墙的男人终于将一直缩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
可他的肩膀,仍旧抖得厉害。
扣子停止抽取,并没有让已经流失的魂气凭空回来。
沈念念看向那些陶罐,没有让人随便往他们身上灌。
混在一起的东西,得请真正会治魂伤的人分辨。
“卫总管,我想带他们回去养伤,府里有空客房,他们也能安心歇歇。”
卫逢舟应了一声,让巡卒从院里推来板车。
苏晚晴把短匕归鞘,也腾出手来扶人。
染坊里的旧布被垫到车底,三个人一个接一个,被稳稳扶了上去。
最先被扶上车的那人忽然攥住了车沿。
他看着门边被绑住的看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们就这么走了,那些没送完的货,还会算在账上吗?”
沈念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刚才还敢拿刀的看守,这会儿低着头,连一句话也不肯再说。
“巡队会把票据查清楚的,你都伤成这样了,我怎么能让你继续留在这里挨打啊。”
她说得很慢,等对方松开车沿,才退开半步,让巡卒将人安置妥当。
沈念念走到刚才被挟持的男人身旁,问了他的姓名。
“我叫周顺,我家在西市桥口往东的第二条巷子,我娘子还在家里等我。”
听到桥口,沈念念又问了门前的铺子,巡卒听完,立即翻开随身的小册。
姓名,住处,报信的人,都对得上。
周顺看见那一页,眼睛慢慢睁大。
“她是不是出来找我了,我取完那次货就被扣在铺后,昨夜又让他们送到这里,我连一句话都没能递出去啊。”
“她已经报过失踪了,我这就托人告诉她,你还活着,她到旧府就能见到你了。”
沈念念说完,转头看向巡卒。
对方记下去处,叫来门外的同伴,让他去报过失踪的周家送信。
院里的两个看守也被绑到了门边。
搜到长桌下面时,巡卒抽出一叠薄纸,递给沈念念。
最上面印着黄昏庭的徽记。
下面写着借物治伤,付工免息,再往下还有一句,随庭出行,旧债尽免。
末尾一行字比前面的都大。
两界合一,众生同归。
沈念念捏着纸角,想起现实里那些同样许诺免费借物的传单。
苏晚晴站在她旁边,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们把人害成这副样子,居然还有脸说自己是在救人啊?”
沈念念没有立即回答。
她低头翻开下面一张接货单。
明日清晨,黑石驿西货棚。
退扣与满罐,一并交收。
卫逢舟看过位置,告诉她,黑石驿在西北三里,是条旧货路上的歇脚处。
那些装着魂气的罐子,原本还要从这里运出去。
沈念念将接货单单独留好,剩下的纸交给巡卒封存,随后从门边拿回伞。
板车沿原路回去,走得很慢。
卫逢舟扶着车板,落在三人身上的诡气始终没有散,苏晚晴跟在另一侧,将快要滑落的旧布重新垫好。
等她们抵达旧府,先去报信的守卫,已经带着一个女人站在侧门边。
女人手里,仍攥着那顶旧布帽。
她看清车上的人,先是往前抢了一步,又在碰到那道虚弱的轮廓前,硬生生收住了手。
“周顺,你怎么成这样了,我问了那么多人,你到底被带到哪里去了啊?”
车上的男人张开嘴,却先低下了头。
“我还以为我回不来了,咱们家那点钱,也不知道够不够还他们的账。”
女人没再问账,只将布帽托在他手边,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
沈念念站在门侧,看着那只终于能够碰到帽檐的手,慢慢松开了握伞的指节。
卫逢舟让人收拾客房,又请门房去找能治魂伤的医师,装着混杂魂气的陶罐则单独封好,等医师来辨。
三个从染坊里抬出来的人,终于被送进了可以安心躺下的屋子。
沈念念没有跟进去挤在床边。
她还有头疼的余劲,站久了,肩背也在发酸。
苏晚晴在她身旁弯下腰。
“沈姐,你怎么还站着呀,你再这么硬撑,我可真要抱你回去了。”
沈念念这回老老实实扶着她坐下,又看着她将那张接货单放到自己手边。
黑石驿,明日清晨。
沈念念看着纸上的字,抬起头。
“他们把人害成这样,还等着明天有人来收货,我倒要看看,来收这些魂气的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