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念没有立刻起身。
她坐在廊下,把侍者送来的温水一点点喝完,等耳边那股闷响散去,才重新睁眼。
日光已经越过门边的石阶。
柳青靠在软垫上,胸前的铜扣安静亮着,身形没有再往下散。
苏晚晴收好灰纹短匕,又替她把滑到腰间的薄毯拉了上去。
“你刚才连站都站不稳,还惦记着搬货呀,府里有人帮着卸,你今天总能好好睡一觉了。”
柳青看看门外的板车,终于慢慢松开抓着毯角的手。
沈念念看在眼里,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那点刺痛还在,但眼前已经不再发花。
这半个时辰,足够让她记住新能力的代价了。
方才那几秒残像,确实替她找出了害人的刻痕。
可要是刚看完就撞上敌人,她连站稳都得费些力气。
沈念念将空杯放回托盘,心里那股想马上追过去的火气,才被压下了一点。
傲慢那张脸,她一直记着。
这回她要把眼前的人和东西看清楚,再动手。
“卫总管,我想让她在府里养伤,借物铺要是来找她,您让他们来见我。”
“西厢还有空房,我会安排人照看她,铺里的人到了门口,自有人拦着。”
卫逢舟叫来一名侍者,交代了房间与照护的人手,又把卸货的事一并安排下去。
柳青撑着坐直了一点。
“沈小姐,我只是借了他们一件东西,会不会给您添麻烦啊?”
沈念念看向她胸前的铜扣。
“麻烦是他们惹的,你借东西是为了治伤,如今差点赔上一条命,这件事我得找他们问清楚。”
她说完,才扶着椅背站起来。
腿没软,头也没有再晕。
苏晚晴从廊柱边拿起夜伞,陪她先回了一趟东院。
床头的小包还放在原处。
沈念念翻开包口,确认装着离魂钉的硬盒扣得稳当,护印仍在侧面的夹层,才将包带挎好。
桌角的浅木匣泛着淡光。
她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里面的东西还在等她,可柳青胸前那条线,已经开始害人了。
苏晚晴从隔壁拿来水壶和一小块剩下的干粮,装进普通布兜,挎在身侧,旅行袋仍留在客房。
两人回到侧门时,沈念念取出手机,让苏晚晴帮忙托住扣边,拍下铜面上已经断开的细痕。
她将照片放大,三道旧环和那处折角都看得清楚。
至少到了铺里,不必只靠她一句话。
手机收回小包,夜伞也回到她左手。
卫逢舟带着柳青的借领票过来,身后另有一名准备出门的侍者。
“我陪您去一趟,也让人把这件事报给韩统领,柳青的伤和这张借领票,都是现成的凭据。”
沈念念点头。
既然回了自己的旧家,她便不必再把所有事情,都压在自己和晚晴两个人身上。
出了府门,街上的人已经多起来。
长灯坊离旧府不算远,穿过两条卖杂货的街,就能看见一排高低不齐的灯架。
有的灯罩裂了口,摊主拿细铁丝缝着,有的只剩半圈灯骨,仍被认真擦去积灰。
一只瘸着腿的小诡抱住修好的灯,掏了半天衣袋,才凑出摊主要的钱。
沈念念放慢脚步。
这里有做买卖的,有找活的,也有舍不得换一盏新灯的人。
她在副本里见惯的诡异,到了这条街上,也会为了下一顿饭和一件能治伤的东西发愁。
回春借物铺就在灯架尽头。
新刷的木牌挂在门边,下面写着八个字。
先治伤,后还账。
门外坐着一个捂住肩膀的男诡,衣领下露出一道还没完全合拢的黑口子。
他手里攥着借领票,正看着铺里的人往木盘上摆东西。
“我昨日来过,今天还能借那片止痛的叶子吗,我夜里总算能合一会儿眼了。”
柜台后的伙计叫他稍等,取出一只小盒。
沈念念顺着看过去。
【诡物:安息叶。】
【等级:C级。】
【效果:暂时缓解魂伤引起的刺痛。】
【当前状态:可用。】
没有额外的抽魂印。
男诡付了昨日欠下的一小笔钱,接过叶片贴在伤口旁,紧绷的肩膀果然松开了一些。
沈念念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治伤是真的。
正因为前面的东西有用,后来递过来的那枚铜扣,才更容易让人放心戴上。
一个圆脸男人从柜台里抬起头,先看见她,随后目光落向卫逢舟。
他刚挪出来的半只脚,忽然停住。
【姓名:罗济生。】
【种族:诡异。】
【危险等级:B级。】
【身份:回春借物铺掌柜。】
“卫总管,您可是稀客,府里需要什么东西,您让人捎句话过来就成啊。”
卫逢舟没有接他往里让的手势,只往旁边让开半步。
“这位是少主,今日来问你们借物的事。”
罗济生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沈念念脸上,这次连嘴角那点生意人的笑,都有些挂不住了。
沈念念没有等他继续寒暄。
“柳青昨天从你们这里借了定魂扣,今天给旧府送货,险些被扣子抽空了魂气。”
卫逢舟把借领票摊在柜面上。
罗济生低头看了看,手指往票角伸,却被卫逢舟用两指压住。
“柳青把票交给了我,上面的字,你应当认得。”
罗济生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这扣子借出去就是替人稳魂的呀,柳青伤得重,我当时还劝她少搬些货,她要是又伤着了,我也愿意替她看看。”
“她的伤已经有人照看了,我想知道,你铺里剩下的铜扣会不会也害人。”
沈念念的目光落向旁边的木盘。
盘里放着六枚定魂扣,大小形状相同,铜面磨得很亮。
她让苏晚晴替自己拿住伞,将最靠外的一枚翻了过来。
【定魂扣:B级。】
【当前状态:存在外来刻印,佩戴后将持续抽取魂气。】
第二道旧环外侧,同样藏着那处小小的折角。
沈念念把它放到亮处,又从小包里取出手机,翻出刚才拍下的照片。
断痕的位置,正对着这枚扣子上的细线。
“柳青那枚已经断掉了害人的印,这枚还没借出去,你总不能说,是它自己搬货时伤着了吧?”
门口的男诡停下揉肩的动作,盯住了柜上的铜扣。
他捏住肩边的叶片,脸上的轻松一点点褪下去。
“那我这个还能用吗,我身上没剩多少钱了啊。”
沈念念重新看了一眼他的叶片,又看向那只已经空了的小盒。
档案里的状态没有变化。
“你的叶片没有问题,还能接着用,真要有什么不舒服,你喊我一声就行。”
男诡迟疑了一下,终于把抬到伤口旁的手放下。
沈念念转回头,柜台上的六枚铜扣,仍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伙计也不再往盒里放叶子。
罗济生看了一眼照片,喉结动了动。
“少主,我真不懂刻印啊,人家送来的货,我照着单子往外借,哪知道里面还有这么一回事。”
沈念念没有松开那枚扣子。
柳青戴上去,最初确实舒服过。
可这枚还没用过的东西,原来的稳魂纹外,就已经多了一道准备抽魂的印。
“你得把送货的人叫来说明白,带着抽魂印的扣子,还能继续借出去害人吗?”
罗济生下意识回头。
柜台后面垂着一幅灰布帘,帘脚下面,一道影子忽然缩了回去。
紧接着,后院传来木箱拖过地面的声音。
苏晚晴抬起头,往帘子那边迈了一步。
“你们在搬什么,店里的扣子还没查清楚呢,这些东西就急着搬走啦?”
拖动声停了。
罗济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没开口,布帘就从里面掀了起来。
一只焦黑的手,先压住了帘边。
沈念念的视线骤然停住。
灰色衣袖,细长的手指。
那只手端着一个浅木盘,盘里的铜扣尚未擦净,边缘留着几缕细灰。
一个瘦长男人站在帘后,抬眼看了过来。
【姓名:程烬。】
【种族:诡异。】
【危险等级:A级。】
【身份:刻印师。】
他看清卫逢舟以后,托着木盘的手停了一下。
罗济生急急转过身。
“程先生,您快帮我看看,这批货是不是送来之前,印就刻错了啊?”
沈念念把手机收好,接回苏晚晴手里的伞。
她盯着那几根焦黑的手指,声音一点点冷了下来。
“你把盘子放在这里,我正想问问,这些扣子上的印,究竟是谁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