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边那块板的刀口里,那一线水一夜没干。
顾青河蹲下去看。木头摸着是干的,凉。他指头按在刀口上,按出来的印子过一会儿就平了。他把板挪到灯底下斜着照,才看明白——水在木头里头,跟板一起吃进去了。
他抬手看自己的掌心。那道水线这两天没动过,弯向河心的一截还弯着,尾上比前几日深了半分。
他这才发现门外站着人。
或者说,站着个影子。
它站在门槛外头,两只脚踩在砖地上,脚底下干干净净,一点湿印也没有。
顾青河没动。
候门不进屋。入了门就成灾,这是老鬼立下的规矩;他自己也在门槛里画过一道线,那十三个湿手印就是从这道线外头退走的。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道线。水线画的,早看不见了。
“你报名字。”
影子张了嘴。没有声音。
顾青河往前挪了半步,影子没退。
“报给记的人听。”他说,“我就是记的人。”
影子的嘴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它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回手指了指河那头。
顾青河没猜。
阴行有个不替:不替人报名,不替人接东西,不替人应声。名字是各人自己的,从自己嘴里出来才算数。他替它报一个字,这一笔账就记他头上,那位先生的事他见过一回了。
“我不猜。”他说,“你报不出,我就写不了。”
影子站在那儿没动。灯台上两盏灯,火苗子都朝门外偏,偏得直直的。
顾青河去里屋把门板抱出来,立在门槛里头,让影子看。板上旧刀口一道挨一道,深浅不一,最下沿那道是昨夜新刻的,白茬还亮。
影子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水认数不认字。板上的数它认得,可它自己的名没在板上,它就认不出自己。
“你等着。”顾青河说,“我明天去问。”
影子抬着头。候门的规矩里有一条:认脸不认人。看清了脸,那个名字就得记名的人来记。它这张脸顾青河看清了,往后他就得替它把名找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影子退了。它退得慢,一步一退,退到院门口才转过身,顺着河堤往湾那头走。来路上没脚印,去路上也没有。
早上大河到码头找他,一手拎两盒包子,一盒还热着。
“我昨晚想了一宿。”
“想什么。”
“给你拉个群。”
顾青河看着他。
“我建了个群,叫青州河边老户人家。”大河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工友群、同学群、我妈那个广场舞群,我全问了一遍——谁家老人是从河湾上搬下来的,让他来找我。”
“你写什么了。”
“我就写:寻人。河湾老户,三十年前搬走的,家里有姓的,来对个名字。”
“没人骂你。”
“骂了。”大河说,“我妈头一个骂,说我没事找事,寻人得去派出所。还有俩问我是不是搞传销。不过——”
他把手机往上划了划。
“不过有八个人回我了。五个是瞎打听的,两个是问你要不要看风水的,还有一个,她说她姥爷姓周。”
“人还在吗。”
“走了二十年了。”大河说,“她姥爷叫什么她自己都记不清。不过她说她表弟在城南修手机,那家的事他比他姐清楚。”
顾青河把这条记下来。
“你先别再问了。”
“我早不问了。”大河把包子塞给他,“我就是怕你大半夜站门口跟人说话,我路过看见,得吓死。”
中午苏见微把车停在货堆后头。她没下车,从车窗里递出一张纸。
“你要的东西,可能真有。”她说,“户口迁出要出存根,一式两份。一份归档,一份给本人。三十年前那批人一天之内走光,迁往地那一栏空着,可存根上不好空——那上头得写一个名字。”
“谁的名。”
“户主的。”苏见微说,“存根在城西老库,跟门板搁在一个地方。”
顾青河把纸收起来。
“你替我调。”
“我不替你调。”她说,“出库得挑日子,这是你们阴行的规矩,不是我这儿的规定。你要去,我陪你走一趟,但我不进场。”
“站在门外。”
“站在门外。”苏见微说,“上回湾里那盏灯,我机子照不出来。我怕我再进去,连自己照不照得出来都得琢磨。”
下午过河找老鬼。老鬼在铺子里给纸人补脖子上的浆子,听他说完,把浆子碗搁下了。
“报不出名的候门,我三十年没听过。”老鬼说。
“它报不出。”
“报不出,说明名不在它身上。”老鬼说,“名字有三样载:写在纸上的,刻在木头上的,还有一样是从活人嘴里说出来的。三样都在,一个名就是实的。三样都空,名就飘着。”
“飘着的名,人就站不住。”
“站不住,也散不成。”老鬼说,“真散了的,姓还在册上挂着,好歹有个去处;它这样的是让人把名收走了,连去处的门都摸不着。三十年前刮册子那一栏,刮的不是字。”
“那是什么。”
“是名。”老鬼说,“刮名这活不是随便一双手干得了的——手上有剪子、有账本,分得清哪一笔该销哪一笔该留,才够得上记账。”
顾青河想起水下台阶上那三炷剪过口的新香。
“账房先到过。”
“到过。”老鬼说,“他先记账,后收名。你现在手上这两块牌,就是他三十年前划掉的那两笔。”
“名收走了,装哪儿。”
“收名得有个出处。”老鬼说,“官家的账是底册,一栏一栏的;收名的人有他自己的账。两本账对得上,一个名才算销得干净。”
“我上哪儿找他那一本。”
“这我不知道。”老鬼说,“我知道的是,你手上也有一页是他先记的——水下台阶上那三炷香。”
“存根上也有名。”顾青河说。
老鬼想了想。
“官家的存根是给活人留的。”他说,“人一天走光,存根一式两份,一份归档,一份给本人。给本人那份,多半跟着人走了;归档那份还在库里。”
“库里我进得去。”
“进得去是一回事,出来是另一回事。”老鬼说,“归册的东西出库得挑日子。你奶奶当年领那半扇板,等了十年。”
老鬼把浆子碗端回来,端到一半又停下。
“你自己心里有数。”他说,“你板上一道数,得有人站着。你记一个名,就替一个人站一个位置。”
“你上回说过这句。”
“上回我没说全。”老鬼说,“全的那句是——十四块牌到齐那天,你得亲自站到自己那块牌底下。”
“它怎么找到我家门口的。”顾青河问。
“灯亮了。”老鬼说,“散的人认灯不认路。你灯台一宿不落,门口就一宿有人站着。你嫌烦,吹灯就是——吹了灯,人就没地方去了。”
天黑回老屋,顾青河在门槛外头铺了一层细灰,铺得匀。
行话里叫灰上认印。人过留印,水里的东西过,灰面不落坑,只留一道湿气。
他舀了一瓢水浇上去,把灰面抹平,坐在门槛里头等。
屋里灯亮着。他把两块沈家牌摆在脚边,又摸出刻刀攥在手里。这几天他没回城里那间出租屋,就歇在老屋西屋,板搁在床头。刻数讲究刀口朝里,他这会儿只是想攥着点东西。
夜里的河一点声音都没有。这种没声音,他在河上十来年只碰见过两回。
子时前后风停了。灰面上多出一双鞋印,鞋底很平,跟前夜那双一样。
影子蹲下去。
它抬起右手,伸一个指头,在灰上划。灰细,一划一道白痕。
第一笔,一撇。
第二笔,一横。
第三笔还没起,灰面上忽然多出一道痕。
不是它划的。
那道痕从字的右上角斜下来,短,窄,跟指甲一样宽,像有人拿指甲在灰上刮了一下。
后头那半截名字,没有了。
影子把手缩回去。它抬头看顾青河,脸在灯影里,看得很清。
灰面上只剩半个字,和一个指甲印。
顾青河拿手电把那道刮痕照亮,看了很久。他掏出手机,翻出白天苏见微发给他的那张底册照片,放大,对着灰面比。
横画起笔的位置一样,收笔的方向一样,连刮断的地方都落在同一边。
收口是往里收的。
刮名的那只手,还在这条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