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保定府城,保定巡抚衙门后院书房里。
张其平把呈文反复观看三遍,他倒没有怀疑呈文的真实性,这主要是因为这道呈文是邵宗元的笔迹,他信不过李伯信,但邵宗元却可信。
李伯信居然打赢了孔有德,这是张其平万万没有想到的,他调任保定巡抚四年多来,在这四年的时间里,清军入塞三次。
他辖下的城邑一个接一个丢失,定兴、高阳、蠡县、安平、深州、博野都丢了,崇祯皇帝的斥责一道比一道严厉,兵部的催问一封比一封急迫。
他夜里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自己的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待多久,作为保定巡抚,他管辖保定、真定、河间、广平、大名、顺德六府。
现在清军仍旧在他境内横冲直撞,冲州撞府,他却什么也不能做,没有办法,他手中只有一万余人马,其实三分之二还是临时拉起来的青壮,守城尚县勉,出城野战,那简直就是送死。
不仅他做不到,更为关键的是,保定总兵刘光祚,拒绝执行他出击的命令,能够当到巡抚这个级别的官员,要说朝中没人,那简直就是笑话,廷推这一关,根本就过不了。
他是由太仆寺少卿超擢为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他其实也是有后台的,他的后台,就是他的至交好友,河南老乡王铎。
王铎的关系网就非常庞杂了,他是孟半朝同乡集团的核心成员之一,又是东林党三株树核心成员之一,所谓的三株树,就是黄道周、倪元璐以及王铎。
王铎已经给他写过信,信中暗示他,前路堪忧,早做打算,作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在官场上混了十八年老油子,张其平太清楚他的下场了。
作为巡抚一方大员,治下州县被清军攻克,丢城失地毫无作为,他轻则被罢官夺职,重则人头不保。
这段时间,他其实也在暗暗准备后路,丢官已成定局,趁着还在位置上,赶紧捞钱,直到李伯信和邵宗元的这道呈文,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李伯信既然能够率领四百余名没有粮饷,没有名份的家丁兵,打败孔有德的上万大军,如果李伯信能再打几个胜仗,如果他这个巡抚能督率义勇,收复失地。
他就不是庸碌无为丢城失地的罪臣,而是力挽狂澜的能臣干吏,想到自己的官还能可能继续做,甚至破格提拔,他马上做出了决定。
张其平坐回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向崇祯报捷。
“臣据蠡县守备李伯信、保定府同知、署理蠡县知县邵宗元联署呈报,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十八日夜,李伯信率乡勇四百余,夜袭天祐军大营于潴龙河北岸!”
“北役,炸毁红夷大炮三十余门,佛郎机炮三百余门,火药数万千斤,毙伤天祐军官兵三千八百余,伤者无算,一千三百余天祐军汉兵阵前反正归明!”
“缴获火器甚臣,此役阵斩孔有德麾下,参将火器营潘学,炮营参将卢之能,佟延、曹绍中、刘承祖等以下三十余名,孔有德仅以身免。”
“此役为戊寅之变以来,畿辅第一大捷,臣已令李伯信收编降卒,就地整训,相机进取。伏乞圣鉴。”
张其平给崇祯皇帝的奏疏,有极大的水分,按照他的写法,孔有德的天祐军基本上失去了战斗力,事实上,孔有德的损失仅有他所报的三分之一略多。
只不过,这些水分他有办法解决,作为保定巡抚,辽东军的后方基地,保定府城的储备火器数量非常庞大,随便拿出来一定,就可以说成是缴获的。
毕竟,清军手中的装备和火炮,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都是缴获自大明的,从样式来说,太容易造假了。
随着这道奏疏写完,他反复检查有没有错别字,再三确认以后,马上发出去,接下来,则是给李伯信写信了。
当然,这不是一道简单的公文,而是一场交易。
张其平将信写好,再次叫来亲信姚汝科交代道:“当面交给李伯信,告诉他……本院在保定府城等他的好消息!”
当然,张其平是官场老油子,他非常清楚,想要用一个人,那就不能吝啬。
作为巡抚,在他的职权范围内,只有题用和咨用这两条路径,题用就是直接向兵部举荐人选,由兵部审核后,向皇帝申请批准。
咨用就是以巡抚向兵部提交行文,协商任用,无论哪一种方式,张其平其实都不能给李伯信一个正式的官职。
但是在紧急情况下,作为巡抚,可以便宜行事,他可以根据紧急情况,先临时委任地方将官,先行差委署掌。
他则是直接一步到位,给李伯信一个署理参将的官职,在朝廷批复之前,让李伯信名正言顺地掌握兵权。
光给李伯信署理参将的官职还不够,李伯信虽然现在有民壮可以充任士兵,但问题是,需要吃粮,也需要银子发饷,没有钱,没有粮,谁会给他卖命?
张其平其实并不算是一个清官,相反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贪官,正是因为贪官,所以,他不仅做事急进,也非常大胆。
为了保住自己的官职和前途,他保举李伯信成为参将,在他看来,这其实是一笔非常划算的政治投资。
至于说,李伯信会不会因为他拥有造反的实力,这一点其实并不在张其平的考虑范围之内,他的乌纱帽都快保不住了,他还顾得了李伯信将来会不会造反?
……
蠡县,李家寨镇外。
邵宗元允许李信挑选三百名天祐军降兵整编为蠡县守备军,但剩下的天祐军士兵,包括吴进盛等人,还有足足一千多人。
李信看着眼前瘦骨嶙峋,饿得皮包骨头的一千余人,他们虽然很惨,混得跟流民乞丐差不多,但,李信对他们却可怜不起来。
正所谓可怜的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们当初愿意跟着孔有德投靠皇太极,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他们原本以为跟着孔有德会过上好日子,结果却是从一个火坑里跳进另外一个火坑,表面上,皇太极赐孔有德为恭顺王,地位等同贝勒,上朝的时候,他与众贝勒同列。
可事实上,别说像多尔衮这样的贝勒王爷不把他当回事,就算是一个普通的牛录额真也敢指着孔有德的脸骂娘。
甚至任何一个旗丁,进入天祐军和天助军的家属区,也如同逛窑子一样,其实逛窑子还需要花钱,但是旗丁想睡哪个睡哪个,一文钱也不会给。
等于白睡,沈友胜等人其实在辽东还有妻儿,但问题是,这只是名义上的妻儿,孩子是谁的种,他们也心知肚明,也敢怒不敢言。
李信望着众人道:“邵大人说了,守备军只招三百人,你们这群王八蛋落选了,算你们倒霉,我会把你们分开,一部分人给我开荒种地,一部分到工坊做工,工钱就不要想了,一天两顿饭,管饱,你们如果有其他出路,我尊重你们的选择!”
听到李信这话,众人原本悬着的心,反而放了下来,工钱什么的不重要,能够吃上饱饭,他们就谢天谢地了。
只要李信真能做到让他们吃上饱饭,他们就可以把命卖给李信。
李信愕然地看着这些欢呼的众人,他非常不理解,他以为众人会掉头离开,不是李信不舍得给工钱,只是他现在也没有多少钱了。
就在这时,远处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向李家寨走来。
为首的还是李信的熟人,保定巡抚抚标营千总姚汝科。
“拜见姚大人,姚大人这是……”
李信非常疑惑,姚汝科率领数百名士兵,后面跟着上千民夫,拉着数百辆大车,一眼都看不到头。
姚汝科躬身道:“恭喜李大人,这是抚台大人的亲笔信!”
李信接过信,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蠡县守备李伯信知悉……”
“尔以孤军夜袭敌营,毁炮歼敌,收降八百,功在社稷,本院已具疏奏闻,保尔为保定义勇营署理参将,统辖义通营三千之众,所需粮饷,由保定府按月拨给,先拨粮三千石,银四万两,为整训之资。”
“尔即着以所部天祐军降兵为骨干,蠡县民壮为补充,编成保定义勇营,暂驻蠡县整训。整训既毕,即相机收复广平府失陷诸县,鸡泽、临洺、威县、清河,皆可图也……”
“尔若成此功,本抚必为尔请世袭之职,尔若不济,本抚亦当为尔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