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知雪忽然发现,她低估了大户人家账册的繁复,跟梅家小铺子的账本是天差地别。
她先看的是去年冬天的炭火开支。
府里上下三十多口人,按例每人每月二斤银霜炭,可账上记的却是每人每月五斤。梅知雪记得清楚,去年冬天她特意去库房看过,其中掺了白炭。
她又翻了几页,看到去年秋天的布料开支,府里女眷每人做两套秋衣,账上记的是云锦,可梅知雪记得,领到的明明是普通的杭绸。
她再翻,看到厨房的开支,每月采买米面粮油,数目都对得上,可价格却比市面上贵了三成。
这些都是明面上以次充好的部分,至于采购上虚报价格、多报数量、重复报账、飞单、票据涂改、日期错位、字迹不一、水牌……
不计其数。
梅知雪的头都大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靠在椅子上,无奈地看着桌上那摞账册。
模糊算下来,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数目。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全是数字,像蚂蚁一样在她眼前爬来爬去。
天快亮时,她被冻醒了,发现自己还坐在椅子上,身上只披着一件薄毯。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看着窗外微明的天色,心中一阵沮丧。
用了早膳,她来到听竹苑。
梅停云正倚靠在床头看书,见她来了,放下书卷,示意她坐下。
梅知雪将下人支出去,悄声说:
“阿兄,府中的账本太过复杂,我算不出来。”
梅停云也有些为难:
“我对账目也不擅长,在家中的时候,这方面你比我厉害,你都看不懂,我肯定不行。”
他思虑片刻说:
“我让周子昂帮你找个厉害的账房先生,让他帮你看看账目。”
梅知雪连连点头。
梅停云伸手轻轻在她脸上拍了拍,像小时候那样。
他思虑片刻,低声说:
“小雪,你和离这件事千万不要让顾相知道。”
梅知雪微怔。
她还没有告诉兄长顾玖凌已经知道了。
她支支吾吾说:“如今我名正言顺和离,就算他知道了,也阻止不了。”
梅停云凝视她,轻声说:“你就听我的好了。”
梅知雪心虚地点点头。
她从院中出来,远远看见回廊上顾玖凌正穿着官服往外走。
他侧目正好看到她,脚步一顿,就转身朝她走过来。
梅知雪心里一惊,转头就跑。
顾玖凌顿住脚,惊异地看着梅知雪逃跑的背影,和之前倒是一模一样。
这俩月两人磨合出的默契,全无。
他赶着上朝,无奈盯了一眼,转身离开。
梅知雪躲在月亮门后,半晌,她才探出半个头,看到那抹红色官服彻底消失在转角,才慢慢走出来。
躲着点吧,都不知道以后怎么面对他。
过午,梅停云让小厮过来传话,说已经约好了周子昂。
她安顿了香桃,让她谨慎养胎,便带了俩丫鬟,拿着账本,出府上了轿子。
轿子在东市岳阳茶楼前停下。
她下了轿子,带着丫鬟进了茶楼。
雅间设在二楼临窗处,梅知雪接过丫鬟手中的一摞账本,让她们等在雅间外面,叩门进入。
竹帘半卷,透进些微天光。
周子昂早到了,一身靛蓝直裰,手边站着个账房先生,介绍道:“这位是张先生,这位是顾家的少夫人。”
梅知雪跟周子昂熟识,打了个招呼便坐下来。
那先生五十上下,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两颗浸在油里的算盘珠子。
他手里捏着个乌木算盘,指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茧子。
梅知雪将誊抄的账册递过去。
账房先生接过,从袖中摸出一副水晶眼镜戴上,才一页页细看。
他看得极慢,指尖在数字上轻轻划过,偶尔停下来,用指甲在纸上一掐,留下个浅浅的印子。半晌,他取下眼镜,用算盘略微拨了几下,珠子碰撞声清脆利落。
“少夫人,”他抬起头,声音沙哑,“这账,做得漂亮。明面上收支平衡,实则……挪用了一大笔银子。”
“多少?”梅知雪问。
账房先生伸出五根手指,又翻了一掌:“十万两。”
梅知雪大惊,手中茶盏一晃,茶水溅出几滴:“这么多?这笔钱会在哪里?柳氏已经死了,这钱还能找到吗?”
账房先生点头,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
“少夫人有所不知,若是私自挪用的银子,不敢存于钱庄,怕留痕迹。一般会投“印子钱”,或是倒买倒卖的“掮客”,钱生钱,利滚利。人死了的话……”
账房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地下钱庄自有规矩。若是柳氏生前立了“死契”,钱归他们,他们吞了本金;若是“活契”,中介会寻人接手,或转给柳氏指定的人。但柳氏死得突然,多半没来得及安排。这钱……要么被地下钱庄私吞,要么……还藏在某个柳氏信得过的人手里,等着洗白。”
梅知雪蹙眉问:“能查到吗?”
“难。”账房先生摇头,“地下钱庄做事,不留字据。但若是能找到柳氏生前的经手人,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梅知雪为难地说:
“柳氏死后,跟她有关的人凡事查到的都归案了,并没有跟账册有关的人。”
周子昂先送走了账房先生,又回到雅阁,重新坐下。
“此人可不是寻常的账房,”他笑道,“他是我家从江南洛家借调来的。”
“洛家?”梅知雪抬眼。
“就是江南最大的盐铁商洛连城。”周子昂端起茶,“他富可敌国,盐铁垄断,皇帝都要向他家借钱,我想顾相一定认识。”
梅知雪眼中惊异:“怪不得这么厉害。”
周子昂点头:“你要能查到这笔钱,你这当家主母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算是点着了,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梅知雪敷衍地笑了笑,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周子昂忽然压低声音:
“今天还有个事拜托你。我妹妹一直很喜欢停云,想让你传个话。”
梅知雪眼睛一亮,惊异道:“你们可是大户人家,不嫌弃我们家……兄长如今寄居在顾府,连个像样的府邸都没有……”
周子昂笑道:“我们家缺宅院吗?我看出来了,停云绝非屈居人下。等他做了状元榜眼,可就轮不到我妹妹了。”
梅知雪笑道:“好,我回去就提。”
两人喝了茶,起身出茶楼。
梅知雪刚踏出门槛,一眼看到一道熟悉身影闪身到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