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重新走起来的那天夜里,赵闲开箱数药。
不是数钱。
是数药。
一包一包摆开,摆了半个舱。
老陶在旁边打灯。
“先生,这半船药,是拿命换来的。”
“是换来的。”赵闲说,“不是拿命换。”
“怎么不叫拿命。”
“拿命,是死了人对面还站着。”赵闲说,“这一回是对换。”
老陶没听懂。
他蹲下去,拿起一包,看了半天。
“先生,我弟弟,就是心口痛死的。”
“什么时候的事。”
“八年前。”老陶说,“那天夜里,他喊了一夜。”
“你们在船上。”
“在。”老陶说,“船上没有药,只有姜。”
“姜压不住。”
“压不住。”老陶说,“天亮他就没了。”
“他临死前,问过你话没有。”
“问过。”老陶说,“他问,这病是不是治不好。”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治不好。”老陶说,“他就闭了眼。”
“你答错了。”赵闲说,“那时候治不好,往后未必。”
赵闲把最后一包摆好。
“数清了。”
“多少。”
“一百三十七斤。”
老陶吸了口气。
“番药行里,一两要一两金。”
“那就按药铺的价算。”
赵闲捡了块炭,在船板上画。
“一两番药,能让一个心口痛的人,安稳过一个月。”
“一百三十七斤是多少两。”
“两千一百多两。”
“那么多。”
“多。”赵闲说,“可这些人得的是心疾,不是一时的病。”
“一个月安稳,能顶什么。”
“能顶他抱一回孙子。”赵闲说,“能顶他熬过一个冬天。”
老陶不说话了。
赵闲把炭扔了。
“所以这不是一船货。”
“是什么。”
“是两千一百多个月。”
“先生,这些药,您打算给谁先用。”
“心口痛的,先给。”
“心口痛的,多是老人。”
“是。”
“那后生呢。”
“后生不急。”赵闲说,“他们还能等。”
老陶把灯往前举了举。
“先生,我有个事,一直没说。”
“说。”
“港上有人出过价。”
“多少。”
“半船药,换一处宅子,一处药铺。”
“谁出的。”
“番药行的二掌柜。”
赵闲抬起头。
“他出得起,是因为他知道这些药能翻几倍。”
“那卖不卖。”
“不卖。”
“留着做什么。”
“入册。”
老陶愣住。
“入什么册。”
“官家的册子。”赵闲说,“一味药进了册,就有了名字,有了来路。”
“有了这个,谁想拿它害人,都得先过一道手。”
老陶把灯放下。
“先生,海上的规矩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
“海上认货,不认册子。”
“所以我才要改。”
“改得动吗。”老陶问。
“一条船改不动。”赵闲说,“一百条船,就改得动。”
“那第一条在哪儿。”
赵闲拍了拍那半船药。
“就在这儿。”
夜深了,甲板上只剩下两个人。
赵闲把船的账又翻了一遍。
哪一味,多少斤,哪天上的船。
他忽然停了笔。
“这一页,谁记的。”
“船上的账房。”老陶说,“他不识几个字。”
“不识几个字,却写得这么齐。”
“先生的意思是……”
“有人教过他。”赵闲说,“教他记这一页的人,不想让人查。”
“这船上的账房,是谁请的。”
“二掌柜。”
“二掌柜又听谁的。”
“不知道。”老陶说,“他一年换一个东家。”
“今年换的,是港里最有势的那一个。”
忽然,前头掌舵的喊了一声。
“看见灯了!”
赵闲抬头。
远远的岸上,有一排灯。
不是渔火的颜色。
“那是港上的灯。”老陶说。
“今天初几。”
“初七。”
“初七。”赵闲顿了顿。
“按说,港上不该点这么多灯。”
“先生,这灯,是给咱们点的,还是给谁点的。”
“给看的人点的。”赵闲说,“有人想让我们知道,他先到了。”
“那他要做什么。”
“要么接货。”赵闲说,“要么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