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后半夜进港的。
码头上灯火通明。
不是渔火。
是官灯。
一排一排,从栈桥这头,排到那头。
赵闲数了数,一共十九盏。
“这么多灯,照的不是路。”他说。
“那是什么。”
“是给人看的。”
灯是官灯,灯下的事,却不一定是官事。
灯下站着人。
不多。
可就那么站着,不动。
有挑担的脚夫,有摆摊的,还有几个做买卖的。
他们不是来卸货的。
是来看什么的。
老陶把帆收了。
“先生,不对劲。”
“我知道。”
“平日里三更,港上连只猫都没有。”
“今天有人先到了。”
船慢慢地靠上去。
栈桥上有人喊。
“哪条船!”
老陶应了一声。
“回港的。”
“船主是谁。”
老陶看了赵闲一眼。
“三个船主,都在舱里。”
“叫上来。”
老陶没动。
栈桥上的人,又喊了一遍。
“船主上来!”
舱底下那三个船主,被水手带了出来。
一个胖,一个瘦,一个不说话。
胖的手在抖。
他一边抖,一边往栈桥上看。
“先生,这不是来卸货的阵仗。”
“你看出来了。”
“这是来抓人的。”
“抓谁。”
“抓船。”胖的咽了口唾沫,“船一扣,货就是官的了。”
“货是官的,人呢。”
“人算私运。”胖的说,“罚一笔,放。”
“那你怕什么。”
“我怕的是那笔罚,我这辈子还不清。”
瘦的一直往赵闲这边瞟。
不说话的那个,被推上来的时候,脚步很稳。
赵闲看了他一眼。
那人也看了赵闲一眼。
只看了一眼,就把头低下去。
船靠稳了。
栈桥上人多。
不只是兵。
还有看热闹的。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有个卖夜宵的摊子,锅还没撤。
有个卖粥的,锅里的粥都凉了。
他没走。
“你也等人。”赵闲问。
“我不等人。”那人说,“我就是看看。”
“看什么。”
“看这条船,还能不能靠。”
这是等人看的热闹。
赵闲站在船头,没有下船。
人堆里,有个牵驴的老汉,一直在数船上的箱子。
赵闲数到第三回。
“老陶,那个人。”
“认得。”老陶说,“港上的牙人,专做药材的。”
“他一个人来做什么。”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老陶说,“他后头站着个穿灰的,一直没动。”
栈桥那头,一队兵分开。
中间走出来一个官。
四十来岁,穿着市舶司的服色。
老陶在赵闲耳边说了一句。
“洪提举。”
“守港的那个。”
“就是他。”
栈桥那头,又出来一队人。
不打灯。
走在前头的两个,手里拿着绳子。
“那是做什么的。”
“锁船的链子。”老陶说。
“先生,下不下船。”
“不下。”
“可岸上人多。”
“人多才好。”赵闲说,“人多,他做什么,都得让人看着。”
“要是他不在乎呢。”
“那我就更得在船上。”赵闲说,“我一下船,这条船就说不清了。”
洪提举站在栈桥头,仰头看着船上。
“哪一位是领头的。”
胖船主张了张嘴。
“我。”
他这一声答得很虚。
洪提举看都没看他。
目光扫过船头,落在赵闲身上。
“船上装的什么。”
“药材。”
“多少。”
“半船。”
洪提举笑了一下。
“半船药材,来路不明。”
“得查。”
“查吧。”赵闲开了口。
洪提举抬起头。
他盯着赵闲,看了一会儿。
“你又是谁。”
“坐船的人。”
“坐这条船的,都算。”
洪提举一挥手。
官兵往栈桥上涌。
“先封船。”
船上有人喊了一声:“药!”
几个水手同时往前挪了一步。
赵闲抬了抬手。
“别动。”
他看着洪提举。
“提举要封船,先封一样东西。”
“什么。”
“账。”
洪提举的手,停在了半空。
栈桥上的人都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没落下去。
也没收回去。
船上有个孩子问:“娘,他怎么了。”
没人答。
栈桥上一下子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