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海路北上,咸阳暗线
船老大的声音落在摇晃的船舱里,带着咸腥海风的粗糙质感,赵宇接过温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干疼的喉咙,他抬眼看向通风口外飘着白云的蓝天,手指下意识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铜腰牌,冰冷的铜块贴着温热的皮肤,触感清晰而坚定。不远处的桅杆上传来船帆被海风扯得噼啪作响的声音,渔船破开浪涛,稳稳朝着北方海岸线驶去。
赵宇靠着船舱壁慢慢坐起身,身上盖着船老大给他找的粗麻布被子,带着晒过太阳的干燥暖意,还有淡淡的鱼腥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皮肤上的冻伤已经敷了船老大采的海草药,火辣辣的刺痛减轻了不少,只有几处深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投海的时候,礁石碎块撞在他腰上,现在一碰还是钻心的疼,好在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只要好好养几天就能恢复。
“小伙子,你这伤还得再躺两天,别着急起来。”船老大把海图叠好,塞进船舱壁上钉着的木匣子里,木匣子里还放着打火石、渔线和一把磨得发亮的渔刀,发出淡淡的油脂气味。他转过身坐在赵宇对面的木板上,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膝盖上的补丁,“看你这样子,不像是打鱼的,也不像是走商的,怎么会抱着块礁石漂在海里?”
赵宇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怀里的铜腰牌,抬眼看向船老大,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藏着温和,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见过风浪的平静。这三天航行下来,船老大对他的照顾细致周到,从来没问过他的来历,也没提过黑冰台搜捕的告示,赵宇心里清楚,这位老船家多半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只是不愿意说破罢了。齐地多年受稷下学风浸润,就算秦廷焚书禁学,很多老人骨子里还是同情那些藏书的士子。
“老丈,我不瞒你。”赵宇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我是齐地的学子,被黑冰台追捕,走投无路才跳海的。”
船老大听到“黑冰台”三个字,脸上的皱纹动了动,他伸手拿起船舱角落的陶烟袋,捏了一勺烟丝填进去,用火石点着,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辛辣的烟草气味混着咸鱼味弥漫开来。他眯着眼看向通风口外晃动的波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前几天每一个港口都贴着告示,画着人像抓一个叫赵宇的读书人,说是私藏禁书,要悬赏千金举报。你这脸虽然瘦了一圈,轮廓还能对上。”
赵宇心口微微一紧,手指已经悄悄摸到了身侧青铜剑的剑柄,冰凉的剑刃触感让他稍微安定下来。他看着船老大脸上平静的神色,没有说话,等着对方接下来的话。
“你别紧张,我老头子活了六十多了,见多了秦兵抓士子的事。”船老大吐了一口烟圈,烟圈慢慢往上飘,顺着通风口散出去,“当年稷下学宫大火,我还年轻,亲眼见过秦兵把一车一车的竹简往火堆里扔,那些老先生哭着抢书,被秦兵一刀一个砍倒在路边,那血顺着街面流,把淄水都染红了。我那时候就想,这些人连书都容不下,这天下哪有什么太平日子。”
海风顺着通风口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吹得烟火星子轻轻跳动。船老大的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沉重,每一个字都落在赵宇心上。赵宇看着老人皱纹里藏着的沉痛,心里微微一暖,他知道自己遇到了可以信任的人。
“老丈,我要去咸阳,找一个朋友,有要紧事办。”赵宇松开握着剑柄的手,坦诚说道,“不知道咸阳城里现在是什么情形,搜捕查得严不严?”
“严,太严了。”船老大把烟袋锅子在船板上磕了磕,烟灰落在木板缝隙里,“三个月前李斯丞相下了新令,说咸阳城里藏着不少六国余孽私带禁书,要逐户排查,城门更是岗哨比以前多了三倍,凡是外地来的人,都要核验户籍传验,连走路的读书人打扮都要拦下来盘问,看看是不是私带书籍。前个月有个游学的儒生,就因为口袋里藏了一卷《诗》,被抓进去直接腰斩了,头挂在城门上示众,挂了快十天,那腥臭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赵宇手指轻轻敲击着船板,木质的粗糙纹理硌着指尖。李斯果然动作快,齐地刚清剿完,咸阳就开始收紧网了,看来文治署那边早就做好了全盘规划,要把整个咸阳的私藏禁书连根拔起。他原本还想着大摇大摆从城门进去,现在看来,这条路根本走不通,随便一个核验就能把他揪出来,他的户籍是齐地的,本来就在黑冰台的通缉名单上,一查一个准。
“那……有没有其他法子能进去?”赵宇看着船老大,语气带着期待,“我知道老丈跑私盐,肯定有自己的路子,只要能带我进去,我这里有金饼,愿意全部给你。”
船老大摆了摆手,把烟袋插进腰带上的布兜里,笑着说道:“我要是图你的钱,当初捞你的时候就把你扔回海里了,黑冰台的悬赏千金可比你这金饼多。路子我倒是有一条,我这趟送私盐,就是从咸口渔村的盐仓走暗道运进去,那暗道是以前六国时候挖的,用来走私兵器粮食,秦统一之后没人知道,只有我们几个常年跑私盐的老人清楚。暗道直通咸阳城北的荒仓库,盐袋运进去之后,再分发到城里各个盐贩手里,你要是能受得了盐粒磨得慌,混在盐袋里就能进去,没人会查。”
赵宇心里一松,悬着的石头落了地。果然天无绝人之路,有这条暗道,进去就不成问题了。他点了点头,说道:“受得了,只要能进去,什么苦我都能吃。暗道入口就在咸口渔村对不对?什么时候能到?”
“明天正午就能靠岸,傍晚就能把盐装好,天黑之后走暗道。”船老大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咸口渔村的盐仓就是我们自己人的,你放心,进去之后我给你安排好,混在最中间的盐袋里,就算有人偶尔查库,也摸不到你。等进了咸阳城,你自己走你的,我也不问你去干什么,大家都安生。”
赵宇拱了拱手,对着船老大行了一礼:“老丈高义,赵宇记下了,日后必有回报。”
船老大摆了摆手,弯腰走出船舱,留下一句:“你好好歇着,养足了力气好赶路,我去甲板上看看风向。”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而沉稳。赵宇慢慢挪到船舱口,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走到船老大放海图的木匣子边,探头往外面看。
蓝色的大海一望无际,海浪一层层往远处推,白色的浪尖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海盐颗粒打在脸上,麻麻的痒痒的,咸腥味钻进鼻腔,让人神清气爽。船头劈开浪涛,溅起的水珠落在甲板上,晒干之后留下一层白白的盐霜,踩上去沙沙作响。船老大站在船头,握着船舵,背对着赵宇,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宽大的渔袍鼓鼓的,像一只张开翅膀的海鸟。
赵宇靠着船舱门框站了一会儿,感觉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冻透的骨头都慢慢舒展了开来。他慢慢退回船舱深处,坐在木板上,伸手从怀里掏出贴身藏着的油纸包,油纸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皱,但是里面的东西还是干的。他打开油纸,里面露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铜腰牌,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条。
这是他当初在临淄城清理内鬼的时候,从那个被淳于越收买的卧底身上搜出来的。卧底本来要去咸阳接头,传递守藏组织在齐地的据点情报,被赵宇截胡了,这张纸条上写着接头地点和暗号。赵宇当时没舍得用,想着留着这条暗线,万一以后有用,现在果然用到了。
他打开桑皮纸条,纸条上的字是用朱砂写的,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但是字迹还能辨认清楚。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咸阳城西北,雍门旁,卜肆,瞎眼老卜者,问曰:卜天命还是卜人命,答曰:天命在秦,人命在人。对得上就是自己人,对不上转身就走,不要停留。
赵宇把纸条上的内容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桑皮纸。他不知道这个接头人到底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可靠,卧底是淳于越的人,这条线说不定本来就是个陷阱,等着守藏组织的人钻进去。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文治署最近在整理收缴上来的禁书,准备挑一批“异端邪说”集中烧毁,其中就包括齐国史官收藏的完整《尚书》,那是伏生老先生托守藏组织找回来的孤本,要是被烧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他必须拿到准确的消息,想办法把这本孤本抢出来,不能让它毁在李斯和淳于越手里。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和铜腰牌一起用油纸包好,放回怀里贴身藏着,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这块铜腰牌就是信物,接头的时候要给老卜者看,只要对上暗号,就能拿到情报。
赵宇靠着船舱壁闭上眼睛,养精蓄锐。他脑子里慢慢梳理着潜入咸阳之后的计划:先混进暗道进城,找到雍门旁的卜肆,接头拿到情报,确认《尚书》孤本的位置,然后再想办法把孤本偷出来,送出咸阳,走陆路往南去云梦泽,和赵子安汇合。赵子安带着大部分典籍已经先去了楚地,在云梦泽找了一个隐蔽的山洞,只要把这本孤本送过去,齐地抢救出来的典籍就完整了,接下来就是发展文脉网络,等着那个风云激荡的时刻到来。
他清楚知道,这次潜入咸阳,比在齐地和章邯周旋还要危险。咸阳是秦帝国的心脏,到处都是黑冰台的密探,大街小巷都有眼线,随便一句话说错,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但是他没有退路,这本《尚书》是华夏文脉的根,不能就这么断在他手里,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去闯一闯。
不知道过了多久,船老大的脚步声从甲板上传过来,顺着梯子走到船舱里。赵宇睁开眼睛,看向船老大,船老大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指着远处海平面的方向,对赵宇说道:“小伙子,你看那边,前面就是咸口渔村的海岸线了,远远能看到渔村的桅杆了。”
赵宇顺着船老大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能看到远处灰蒙蒙的海岸线,低矮的渔村房屋沿着沙滩铺开,桅杆密密麻麻竖在港湾里,像一片稀疏的树林。海风里已经能闻到岸边泥土的腥气,还有咸盐晾晒的咸涩味道,越来越浓。
赵宇点了点头,刚要说话,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海面上,一个白点正朝着这边快速驶过来,白色的船帆上印着黑色的秦字旗,被风吹得鼓鼓的,速度很快。那艘船越来越近,能看到船上站着穿着黑色甲胄的秦兵,手里拿着长戈,船头上插着“巡”字的旗子,正沿着海岸线挨个搜查过往的渔船。
船老大也看到了那艘巡检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一把抓住赵宇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不好,是秦廷的海巡检船,今天怎么跑这边来了,平时他们半个月才来一次。”
黑色的秦字旗在海风里舒展开,猎猎作响,巡检船劈开浪涛,速度越来越快,已经能看到秦兵脸上冷峻的表情,长戈的戈尖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