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投海脱身,渔人相救
赵宇指尖扣进粗糙的石缝里,碎石蹭得指腹出血,他抬头看了一眼逐渐沉入海平面的落日,最后一抹金红色霞光落在翻涌的浪涛上,像铺了一层细碎的血。他松开扣着石缝的手,青铜剑斜挎在背上,伸手抱住了一块半人高的礁石碎块,脚掌在礁石上用力一蹬,整个身体腾空而起,朝着下方深蓝色的大海坠去,风声瞬间灌满了他的衣袖。
火苗舔舐着身后的礁石,炙热的气浪推着他往下坠,耳边除了风声,还有黑冰台兵士惊慌的呼喊。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刺骨的寒意从皮肤毛孔往骨头缝里钻,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抱着礁石碎块的手臂收得更紧,任由潮水带着他往深海方向漂去。
海浪不断拍打着他的身体,咸涩的海水灌进嘴里,又苦又涩,呛得他胸腔发疼。他眯着眼,透过晃动的水波看向海面,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橙红色光影,那是礁石区燃烧的茅草映在水面上的光。他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下沉一些,借着潮水的推力慢慢往远处漂,不敢浮出水面换气,只有等浪头把他推起来的时候,才偷偷露出鼻尖吸一口带着海水咸味的空气。
岸上的呼喊声越来越远,只有潮水撞击礁石的轰鸣一直在耳边回荡。他感觉自己的四肢慢慢变得僵硬,冰冷的海水冻得他血液几乎都要凝固,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只有怀里礁石的粗糙触感还清晰,背上青铜剑的轮廓硌着后背,提醒他不能就这么放弃。赵子安已经带着典籍走了,他必须活下来,才能去楚地云梦泽汇合,才能把这场文明的接力跑继续下去。
礁石区上,火焰还在疯狂蔓延,海茅草烧得噼啪作响,黑色的浓烟顺着海风飘出几里远。章邯提着长剑,踩着还在发烫的碎石走到礁石尽头,目光扫过燃烧的火海和翻涌的大海,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身边的亲卫蹲下身,捡起一件被火苗燎得破破烂烂的粗麻布外衣,递到章邯面前,衣服下摆还沾着几滴新鲜的血渍,领口能看到赵宇缝上去的青色补丁。
“统领,那里有件衣服,看样子是赵宇留下的。”亲卫开口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章邯接过那件破衣服,指尖捏着沾血的布料,目光落在礁石尽头被踩得松动的碎石上,那里还有清晰的脚掌印,一直延伸到悬崖边缘。他抬头往远处的海面看,只能看到深蓝色的浪涛不断翻涌,落日的最后一点光已经沉了下去,海面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什么都看不到。
“他抱着石头跳下去了?”章邯身边的副将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疑惑,“这深秋的海水,水温能冻死人,抱着石头跳下去,那就是必死无疑啊。”
章邯把破衣服扔给副将,伸手抹了一把脸上沾到的烟灰,空气中还弥漫着油脂燃烧的焦糊味和海草燃烧的草木灰气息,呛得他鼻子发痒。他看向礁石下方翻涌的潮水,沉声道:“赵宇是什么人?能带着守藏组织跟我们周旋这么久,早就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他宁愿跳海淹死,也不会被我们活捉。”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副将问道。
“涨潮的时候搜不到,等退潮了,派水性好的兵士下去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章邯拔出腰间的短剑,挑了挑地上还在冒烟的灰烬,没有发现任何残留的骸骨。他又往周围的礁石缝隙看了一圈,除了烧剩的海茅草灰,就是滚落的碎石,没有任何人藏身的痕迹。
天边最后一点霞光彻底消失了,夜幕慢慢笼罩了整个海岸线,远处海面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一片,连岸边礁石的轮廓都看不清了。章邯下令让兵士们在岸边扎营,点起篝火,分成几队沿着海岸线搜索,凡是露出水面的礁石都要上去检查一遍,不能放过任何死角。
篝火噼噼啪啪烧着,暖黄的火光映着兵士们疲惫的脸,咸腥的海风裹着寒气吹过来,兵士们忍不住往篝火边挤了挤。章邯坐在一块干净的礁石上,手里拿着赵宇那件破衣服,反复翻看,布料是齐地常见的粗麻布,缝补的针脚很整齐,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这件衣服。他心里总有一点不踏实,总觉得赵宇不会就这么轻易死了,那个男人眼神里的劲儿,像是烧不尽的野草,就算掉进大海里,说不定也能顺着潮水漂出去活下去。
但是他又想不出赵宇还有什么活路,这里离岸边有三里多,周围都是暗礁,潮水又往深海流,抱着半人高的石头跳下去,就算水性再好,也撑不过半个时辰,更别说深秋的海水冻都能把人冻死。
等到后半夜,潮水慢慢退了下去,露出大片大片的礁石滩。章邯立刻派出二十个水性好的兵士,带着渔网和绳索,潜到附近的水域打捞,凡是能下去的地方都搜了一遍。从后半夜一直搜到第二天中午,太阳都升到头顶了,渔网捞上来的不是礁石碎块,就是淹死的海鱼,连赵宇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副将擦着满头的汗,走到章邯面前,喘着气道:“统领,搜遍了,从礁石区一直搜到十里外的浅滩,什么都没找到,恐怕是被潮水冲到外海去了,喂了鱼了。”
章邯站在礁石上,迎着海风往远处看,海面上波光粼粼,渔船三三两两在远处撒网,看起来平静得很。他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道:“收兵吧,回临淄复命,就说赵宇投海自尽,尸体被潮水冲走,找不到了。”
他心里那点不安还在,但搜了这么久都找不到,只能接受这个结果。就算赵宇真的没死,被潮水冲到外海,没有船,也撑不了多久,迟早也是个死。他下令收拾行装,带着黑冰台的兵士离开了海岸线,只留下几个暗探在附近打探消息,大部队直接回了临淄城。
赵宇被潮水冲出去很远,他抱着礁石漂了大半夜,后来体力不支,被一个浪头拍晕了过去,失去意识之前,他只感觉到一块木板撞在了他腰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海平面上露出一点橘红色的霞光,把整个海面染成了温暖的颜色。一艘老旧的三桅渔船慢悠悠地往胶州湾方向开,船头站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手里拿着渔网,正往水里撒网,渔网落进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带着清晨的凉意。
老人撒完网,握着网绳往回拉,感觉网绳拉着格外沉,他心里一喜,以为捕到大鱼了,赶紧喊船舱里帮工的小伙子过来帮忙拉。两个人一起使劲,把渔网拉上来,却发现网里除了几条黄鱼,还有一个浑身冻得发紫的年轻人,闭着眼睛,身上穿着湿透的贴身短打,背后还斜挎着一把青铜剑,怀里还抱着半块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礁石。
“爹,是个活人!还有气!”小伙子蹲下身,手指探了探赵宇的鼻息,惊喜地喊了出来。
老人走过来,摸了摸赵宇的颈动脉,还有微弱的跳动,他皱了皱眉,看了看赵宇身上湿透的衣服,又看了看远处海岸线方向飘着的黑烟,心里大概明白了什么。这几天临淄海边一直有秦兵搜捕,听说在抓什么私藏禁书的士子,他心里清楚,这个年轻人多半是被秦兵逼得跳海逃命的。
老人一辈子住在齐地,当年也在稷下学宫听过先生讲课,对秦廷焚书的政策早就看不惯,这些士子都是好样的,保住了老祖宗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死在海里。他挥了挥手,对小伙子道:“赶紧抬进船舱,把舱里的干被子拿出来,给他裹上,再烧点热水,灌一点下去,能活过来就活,活不过来,我们也尽了心了。”
两个人合力把赵宇抬进了船舱,船舱里弥漫着一股咸鱼和海盐混合的腥气,木板床铺着干燥的干草,上面铺着厚厚的粗麻布被子。小伙子把赵宇身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用干麻布擦干净他身上的海水,然后用厚厚的被子把他裹了起来,又端来一碗温热的姜糖水,撬开他的嘴,慢慢灌了进去。
姜糖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一股温热的暖意慢慢散开,赵宇冰封的意识慢慢醒了过来。他眼皮很重,怎么都睁不开,只能感觉到身下摇晃的木板,还有耳边传来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还有外面渔民说话的粗犷嗓音,带着齐地特有的口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攒够了力气,慢慢睁开了眼睛。
船舱里光线很暗,只有头顶的通风口透进一缕细碎的天光,落在粗糙的木板墙上,灰尘在光里慢慢浮动。咸鱼的腥气混着干燥木材的味道钻进鼻腔,还有一点点晒干的草药味,是从船边挂着的干艾草那里飘过来的。身下的木板随着船身摇晃,轻轻晃着,带着海浪的节奏,暖乎乎的被子裹在身上,把寒气一点点逼了出去,四肢慢慢恢复了知觉。
赵宇动了动手指,感觉力气一点点回到身体里,他侧过头,看向船舱门口。
船老大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摊着一张泛黄的羊皮海图,正低着头用炭笔在上面标记航线,皱纹深刻的脸上满是认真。羊皮海图因为反复折叠,边缘都磨得起毛了,上面用墨线画着海岸线,还有一个个小小的红点标记着停靠点。
赵宇的目光顺着海图慢慢往上移,最后落在最北边那个红圈标记的停靠点上,那里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咸口。
咸口是咸阳城外黄河入海口附近的一个小渔村,是往来私船停靠的地方,离咸阳城不到百里。
船老大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看到赵宇醒了,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放下手里的炭笔,开口问道:“小伙子,醒了?感觉怎么样?”
赵宇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老丈,这里是……”
船老大拿起桌上陶碗里的温水,递到赵宇嘴边,说道:“我们是胶州湾出来打鱼的,今天早上撒网的时候捞到你,你都漂了大半夜了,命可真大。我们这趟要往北走,去咸口送点私盐,顺路就能靠岸。”
赵宇低着头,看着羊皮海图上那个清晰的红圈,心脏轻轻跳了一下。他原本打算在胶州湾上岸,去找真田先生汇合,再一起去楚地。现在这艘船直接去咸阳附近,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咸阳城里还有守藏组织的暗线,之前内鬼留下的接头暗号还在他怀里,他正好可以去看看,那个接头人还在不在,能不能拿到李斯文治署最新的搜捕情报。
船老大坐回小板凳上,拿起炭笔,又在海图上描了描航线,粗糙的手指捏着细小的炭笔,动作熟练而沉稳。咸腥的海风从通风口吹进来,掀起海图的边角,船老大伸手按住,指尖上带着海盐的颗粒,蹭得泛黄的羊皮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