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混进咸阳,卜肆接头
船老大的呼吸瞬间收紧,粗糙的手掌死死扣住赵宇的胳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把赵宇往船舱深处推了一步,眼神扫过甲板上堆着的半舱刚捞上来的青鳞鱼,又看向船舱底部那块活动的舱板,牙关一咬,压低了声音说出一句安排。秦巡检船的号角声已经遥遥传了过来,沉闷的嗡鸣压过了海浪拍打的声响,黑色的甲胄反光已经能看得清清楚楚。
咸腥海风裹着水汽扑进船舱,赵宇腰上的旧伤被风扫过,牵扯出一阵细微的钝痛。他顺着船老大的目光看向那块舱板,木板缝隙里正渗出浑浊的海水,带着鱼鳞和烂水草的腥臭味。他立刻明白了船老大的安排,弯腰抓起脚边一块浸满海水的帆布,轻轻一掀,露出下方窄小的暗舱。
暗舱里堆着半舱卖不出去的杂鱼,大多已经开始腐烂,黏糊糊的汁液混着海水泡着发黑的水草,刺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发涨。赵宇没有半分犹豫,弯腰钻了进去,把怀里的油纸包紧紧贴在胸口,怕被海水泡湿了铜腰牌和暗号纸条。
船老大跟着蹲下来,抓过旁边堆着的烂水草和臭鱼,一股脑盖在赵宇身上,腥臭的汁液蹭得赵宇领口和袖口全都是。他压低声音对赵宇说:“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声,哪怕他们拿刀捅下来,你也得忍着。这暗舱连着船底,翻船的时候我从这里逃生过,只要你憋着气,他们想不到底下还能藏人。”
赵宇埋在烂鱼堆里,只露出半张脸呼吸,他对着船老大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老丈放心,我知道分寸。”
船老大把活动舱板盖回原位,又在上面压了两筐刚捞上来的新鲜海鱼,用帆布盖好,拍了拍手上的鱼鳞,转身爬上梯子去了甲板。刚整理好渔筐,巡检船已经靠了过来,铁锚“哗啦”一声扔进水里,勾住了渔船的船帮。十名秦兵踩着踏板跳上甲板,甲胄碰撞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腥咸的海风里瞬间多了一股皮革和铁锈的味道。
巡检队率手按着腰间的长剑,目光扫过整个渔船,最后落在船老大脸上,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生铁:“老头,船上装的什么?有没有违禁私货?有没有藏着陌生人?”
船老大脸上堆着笑,腰弯得很低,手里早已经摸出两块早就准备好的银饼,悄悄塞到队率手里,手掌粗糙蹭过对方的手背:“官爷说笑了,小民就是个打鱼的,哪敢藏什么违禁品,这一船都是刚捞上来的青鳞鱼,正要送到咸口渔村卖呢。不信您搜,您随便搜。”
队率捏了捏手里银饼的分量,脸色缓和了些许,挥手让手下兵丁散开搜查。秦兵踢开船舱门,翻箱倒柜地搜,刀剑劈刺木桶和麻袋的声音传下来,震得舱板微微发抖。一块碎木屑掉下来,正好砸在赵宇肩膀上,他咬着牙,一声没出,呼吸放得又轻又缓,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撞得肋骨发疼。
两个秦兵走到了压着舱板的渔筐旁边,靴子踩在木板上,沉重的脚步声震得赵宇耳膜发响。其中一个秦兵用长戈戳了戳帆布盖着的渔筐,戈尖擦着舱板边缘过去,差一点就戳到赵宇的后背。
“这底下是什么?”秦兵的声音带着疑惑,就要伸手掀帆布。
船老大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快步走过去,笑着把秦兵的手拨开:“官爷,这就是两筐刚捞上来的鲜鱼,怕被太阳晒臭了,才盖块帆布。您要是不信,我掀给您看就是。”说着他一把掀开帆布,露出里面带着鲜活水汽的青鳞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青光,鱼鳃还在微微翕动,“您看,都是好鱼,一会儿给官爷您留两条带回去下酒?”
秦兵皱了皱鼻子,嫌恶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臭烘烘的,谁要你的鱼。走了,下一艘。”
队率把银饼塞进怀里,对着船老大挥了挥手:“算你识相,走吧走吧,赶紧开船,别在这儿碍事。”说完带着秦兵踩着踏板回了巡检船,铁锚拉起来,调转船头朝着下一艘渔船去了。
直到巡检船的号角声彻底远去,船帆的影子也消失在海平面,船老大才快步走下船舱,一把掀开压着的渔筐,挪开舱板。浓烈的腐臭味涌出来,他对着底下喊了一声:“小伙子,出来吧,走了,都走了。”
赵宇从烂鱼堆里爬出来,浑身都沾满了腥臭的鱼汁,头发上挂着烂水草,模样狼狈不堪。他深吸了一口相对新鲜的空气,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脚,对着船老大抱了抱拳:“多谢老丈救命之恩。”
船老大摆了摆手,从甲板上打了一桶海水递给他:“快洗洗,别臭着了,咸口渔村那边接你的人还等着呢,别让人家起疑心。”
赵宇用海水冲掉身上的烂鱼水草,换了船老大给他找的干净粗布短褐,把怀里的油纸包拿出来打开检查,铜腰牌和纸条都还干燥,没有沾到水,这才松了口气。半个时辰后,渔船缓缓靠上咸口渔村的沙滩,岸边柳树林里走出来一个穿着短褂的黑瘦汉子,脸上留着一道斜斜的刀疤,正是船老大提前约好的私货贩子王疤。
王疤看到赵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对着船老大点了点头:“老陈,人带来了?”
船老大把提前说好的金饼塞到王疤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人交给你了,规矩我都懂,路上多照应着点。”
王疤把金饼塞进怀里,对着赵宇招了招手:“跟我走吧,盐车就在树林里藏着,天黑了才能走城门,得赶在关城门之前混进去。”
赵宇跟着王疤走进柳树林,淡淡的柳树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气扑面而来,林子里停着三辆牛车,车上堆着满满的盐袋,用粗麻布盖得严严实实。王疤指着最中间那辆盐车,对赵宇说:“你钻到最中间去,藏在盐袋缝隙里,别出声,城门口的守卫我都打点好了,只要你不乱动,就没事。”
赵宇点了点头,弯腰钻了进去,盐袋里散发着粗盐干燥的咸涩味道,塞满了整个车厢,他只能蜷缩着身体,贴在盐袋缝隙里,屏住呼吸。太阳慢慢西斜,最后一丝红光消失在西边的地平线上,夜色笼罩了整个渔村和柳树林,王疤赶着牛车慢慢走出树林,朝着咸阳城的雍门走去。
路上能听到远处城墙上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梆子声沉闷,隔着老远传过来,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城门洞子里点着两盏牛油灯,橘黄色的灯光映着守卫秦兵黑色的甲胄,他们靠着墙打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检查过往车辆。王疤跳下车,把早就准备好的钱袋塞给城门队率,笑着说:“官爷,都是私盐,送到城里给盐铺的,您受累检查。”
队率掂了掂钱袋,随手挥了挥手:“走吧走吧,快点进去,再晚就要关城门了。”
牛车轱辘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走进了咸阳城。赵宇躲在盐袋里,能听到街道两边店铺关门的声音,伙计们卸门板的哐当声,还有行人说话的声音,带着秦地特有的卷舌口音,嗡嗡地传进车厢。走到城西北的时候,王疤停下牛车,轻轻敲了敲盐车侧壁三下,赵宇知道到地方了,悄悄从盐车里钻出来,落地的时候脚步轻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王疤指了指前面街角的方向,对赵宇说:“就在那儿,挂着白布幌子的就是,你自己去吧,我得赶紧把盐车拉走,免得招人眼。”说完赶着牛车转身走了,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赵宇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短褐,拍掉沾在身上的盐粒,朝着街角走过去。远远就看到一面白布幌子挂在门楣上,风一吹,幌子晃悠悠摆动,上面用黑墨写了一个大大的“卜”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门是半开着的,里面透着一点昏黄的灯光,能闻到一股香灰和艾草混合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龟甲烧焦的糊味。
赵宇轻轻推开门,铃铛挂在门楣上,叮铃一声响,惊动了屋里的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瞎眼的老卜者,头发胡子全白了,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手里拿着一块龟甲,正放在油灯旁边烤。他听到门响,头也没抬,只是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老旧的木头:“客官卜卦?卜凶吉还是卜前程?”
赵宇关上门,走到柜台前面站定,目光扫过屋里,墙上挂着六十四卦的卦象图,墙角堆着一堆算卦用的蓍草,地上摆着几个装龟甲和铜钱的竹筐,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他看着老卜者,轻声说出暗号:“卜天命还是卜人命。”
老卜者烤龟甲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两只眼睛眼白浑浊,看不见瞳孔,确实是瞎了。他嘴角动了动,慢慢说出回应的暗号:“天命在秦,人命在人。”
暗号对上了。赵宇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铜腰牌,放在柜台上,铜腰牌碰到木制柜台,发出轻轻一声响。老卜者伸出手,摸索着拿起铜腰牌,指尖摩挲着上面刻着的“守藏”两个小字,点了点头:“是齐地来的朋友?东西带来了?”
“我是赵宇,过来取《尚书》孤本的消息。”赵宇压低声音,“伏生先生让我来的,说保存书的人在这里接头。”
老卜者把铜腰牌放在柜台上,叹了口气,干枯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桌面的香灰被震得跳了起来。他侧着耳朵听了听外面街道上的动静,确认没有人经过,才慢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来晚了一天。昨天黑冰台的人突然闯进来,把保存史书的老张抓了,连带着那批典籍,全都给搜走了。”
赵宇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搜走了?现在书在哪里?黑冰台把书带回衙门了?”
老卜者摇了摇头,他摸索着拿起旁边的陶杯,喝了一口凉掉的茶水,喉咙动了动,才说出那个名字:“不是黑冰台直接带走的,是淳于越要走了。现在史书全落在淳于越手里,一本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