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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是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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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 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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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没攻城。 城外的高句丽营帐里安静了一整天。没有鼓声,没有喊叫,没有云梯往外抬。巡逻的骑兵还在跑,但比前两天少了一半。 杨旷站在城墙上看了半天,眉头越拧越紧。 “不对。“他跟赵诚说,“不攻城,在干什么。“ 赵诚往城外看。“在歇。打了一天,歇一天。“ “不是歇。“杨旷摇头,“歇了不巡逻。巡逻说明有防备。有防备说明在干别的。“ 杨铁的人在那天下午探到了动静。 一个斥候贴着城墙根的土面爬了一圈,耳朵贴在地上听了很久。他爬回来的时候满身是土,脸色发白。“陛下,地底下有声音。“ “什么声音。“ “挖土的声音。镐头碰石头的声音。在城墙根底下。“ 杨旷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果然有声音,很闷,从地底传上来的,“咚咚咚“,有节奏。那是挖土的声音。 挖地道。高句丽换了打法,不正面攻了,挖地道。 杨旷站起来,拍了拍土。“在城墙内侧挖横沟。横沟截地道。截到了灌水。“ 陈柱领命去了。守军在城墙内侧每隔三丈挖一条横沟,沟深五尺,宽三尺。挖到第三条的时候,铲子碰到了土层下面的空腔。空腔是高句丽挖的地道,从城外往城内通的。横沟一挖开,地道的口露出来,黑黢黢的,里头有空气往外涌,带着土腥味。 “灌水。“杨旷说。 兵们抬着水桶从城内的井里打水,一桶一桶往横沟里倒。水灌进地道口,流进去。地道里头有人声,先是喊,后是叫,叫得很惨。水灌了几十桶,地道里的声音没了。 灌了一段又一段。城北和城东各灌了两条地道。高句丽挖了四条,全灌了。淹死了多少不知道,地道塌了两条。 杨旷以为这就算过去了。没有。 第五天。 高句丽换了火攻。 火箭从城外射来。箭头上缠着浸了油的布,点着了射。箭落在城墙上,插在木头建筑上。城门楼是木头的,先着了。火从城门楼烧起来,烧得很快,木头是干的,干了一烧就旺。火苗。火苗蹿起来,蹿到屋顶,屋顶的瓦被烧裂了,“啪啪“往下掉。 角楼也着了。角楼是城墙拐角上的木亭子,四面漏风,火一烧更旺。火苗从角楼里往外喷,烧到城墙上的木栅栏。木栅栏烧了,守军退开,城墙上一段没人守了。 高句丽趁这一段城墙没人,扛着云梯冲上来。 杨旷在城墙上跑。他看见角楼的火烧到城墙上了,看见守军退开了,看见云梯搭上来了。他喊:“灭火。拆了角楼,把着火的木头推到城外去。“ 守军冲上去,几个人拉住角楼着火的柱子往外拽。柱子烧断了一根,角楼塌了半边,“哗啦“塌下来的木头带着火掉到城墙外面。城墙上的火灭了,但城门楼还在烧。 城门楼烧大了。 火烧到城门楼上头的全部木结构。梁断了,柱歪了,屋顶塌下来,带着瓦片和火星往下砸。城门楼底下就是城门。城门楼塌了,城门露了出来。城门虽然包着铁,但上头的门框是木头的,门框烧了,门框一烧,铁皮就挂不住了。 城门破了。 杨旷站在城墙上看见城门破的那一刻。铁皮门歪了,从门框上脱落,往外倒。门后的沙袋露出来。高句丽的兵冲到城门前,搬沙袋。沙袋搬开一个,又一个。搬得快,几十个人一起搬。 “退内城。“杨旷喊。声音哑了,但他喊得很大声,大到城墙上的兵都听见了。 内城是辽东城的核心。在城中央,城墙比外城高一丈,厚半丈。外城丢了还有内城。守军从外城往内城退,退的时候搬着能搬的东西:箭矢、弩、粮食。搬不动的就扔。 杨旷在城墙上往内城方向跑。跑到内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外城的街道上全是高句丽的兵,从城门口涌进来,像水灌进渠里。他们举着刀盾,喊叫着往里冲。 守军退到内城,把内外城之间的巷子堵了。 巷子是窄街。辽东城的内城和外城之间有六条巷子,每条巷子宽不到两丈,两边是土墙,墙高八尺。巷子直通内城门。 杨旷在巷子里设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是弓手。弓手藏在巷子两头的墙后,弓拉满。高句丽兵冲进巷子的时候,弓手从两头射。射三轮,三轮射完,弓手退到第二道。 第二道是长矛。长矛手蹲在巷子两侧的墙根下,矛从低处戳出来。矛杆架在地上,矛头斜着朝上。高句丽兵冲过来的时候看不到低处的矛头,冲到跟前矛头戳到腿。腿戳穿了,倒地。倒地了后头的人收不住脚,踩上来。踩了前面的人,自己又被矛戳。 第三道是内城门。门关了,门后头堆了沙袋和石块。 杨旷站在内城门上头,往巷子里看。 巷战打起来了。 高句丽兵从外城涌进巷子。巷子窄,骑兵展不开,只能步兵冲。步兵冲进巷子的时候,第一道弓手射了。箭从巷子两头飞过来,在高句丽兵的身上开了孔。射了三轮,高句丽兵倒了一片。没倒的继续冲,冲到第二道。 第二道的长矛手等着。矛架在地上,矛头藏在墙根的阴影里。高句丽兵冲到跟前,矛头从低处戳出来,戳在腿上,戳在小腹上。有人惨叫着倒下,后头的踩上来,又被戳。巷子里乱成一锅粥。倒了的人在地上翻滚,没倒的往前挤,挤了踩着倒下的人走。走了又被射。 弓手退到第二道后又退到第三道。第三道在内城门后头,从门上头的墙垛射。高句丽兵冲到内城门前,门关着,推不开。推不开站在门前的巷子里,巷子里挤满了人。挤满了好射,箭从上头落下去,落在人堆里,一箭一个。 杨旷在城门上头看着这一幕。 前世他学过城市作战。CQB,CloseQuartersBattle。CQB的核心是利用狭窄空间。巷子是天然的瓶颈。瓶颈了兵力展不开,展不开就是少打多。你有多少人无所谓,巷子就那么宽,一次只能进那么几个人。进来的几个人面对的是守在墙后的弓和矛。 他在前世用沙盘演练过无数次CQB。沙盘上的巷子是塑料做的,兵是铁皮做的。现在是真的巷子,真的兵,真的血。 血在巷子的石板路上流。流得不多,因为巷子窄,血没地方流,积在低洼处,积成一个个小水洼。水洼里的血是暗红色的,踩上去滑。 高句丽兵退了。退到巷子口,巷子口堆了一堆尸体,堆得半人高。退的时候踩着尸体退,有人踩着尸体滑倒了,摔在尸体堆上,爬起来又退。退到外城去了。 守军趁机把巷子口堵上。用石头、土袋、木头,能搬的都搬来堵。堵了一半,高句丽兵又冲了一次,被打回去。堵完了,巷子堵死了。 李世民在第二道防线指挥。 杨旷从内城门上头往下看,看见李世民蹲在巷子里的墙根下。少年蹲着,手里没拿刀也没拿弓,他在跟长矛手说话。说的什么杨旷听不见,但看见李世民用手比划。他让长矛手把矛压低,压到膝盖以下的位置。矛头贴着地面,几乎看不见。 然后高句丽兵冲进来了。 李世民蹲在墙根下,等。他等得很沉得住气,呼吸都没怎么变。高句丽兵冲到跟前的时候,他喊了一声:“戳。“ 长矛手同时戳出去。矛头从膝盖以下的位置戳出来,戳在高句丽兵的小腿和脚踝上。高句丽兵没看见低处的矛,冲到跟前突然腿上中了一记,矛头穿进肉里,人往前栽。栽了后头的人收不住,撞上来,撞了倒一片。 乱了。倒在地上的惨叫,后面的往前挤。挤了被矛戳,被箭射。 杨旷在内城门上头看见了李世民的布置。他点了点头。 这小子学得快。把矛压低是关键。矛在膝盖以上,冲过来的人看得见,会挡。压到膝盖以下,冲过来的人看不见,等看见的时候矛已经戳进腿了。 十六岁。第一天在城墙上学会了看箭孔判断敌兵臂力,第三天在巷子里学会了用低矛杀伤冲锋的步兵。这脑子转得快,手也快。 高句丽退了。退到外城。巷子堵了。内外城之间的六条巷子全部堵死了。 杨旷从内城门上下来,走到李世民跟前。少年还蹲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一杆长矛,矛头沾着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不是兴奋的亮,是看明白了一件事之后的那种亮。 “怎么样。“杨旷问。 李世民想了想。“巷子窄,矛比刀好用。矛长,戳得到,对手够不着我。蹲着戳比站着戳好,蹲着藏得严实,对手看不见矛头。“ 杨旷拍了拍他的肩。“说对了。还有呢。“ 李世民又想了想。“弓手退的时候不能一窝蜂退。要轮着退。这边射着那边退,退完了那边射着这边退。这样巷子里始终有箭在飞,对手不敢冲。“ 杨旷点头。“记住这些。“ “记住了。“ 杨旷转过身往内城里走。他的背影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影子拉得很长。城门楼还在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外城的高句丽兵在喊叫,在搬尸体,在骂。声音隔着巷子的石墙传过来,闷闷的。 陈柱从内城里跑过来。他的甲上又多了一道刀痕,头巾换了,换了一条沾血的布。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睛是白的。 “陛下,内城守得住吗。“ 杨旷看了他一眼。“守得住。外城丢了不怕,内城在手里就不算输。你去看粮食和井水,这两样不能断。“ 陈柱应了,跑去查粮查水。 杨旷靠在内城的墙上。他的背贴着砖面,砖面冰凉。外城的火光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闭上眼,听了一会儿。 外城的高句丽兵在收拾。搬尸体的脚步声,喊叫声,偶尔传来一两声金属碰石头的声响。他们暂时不会攻内城了。巷子堵了,硬冲冲不动。他们会想别的办法。 杨旷睁开眼,看了一眼天。天黑了。星星出来了,稀稀拉拉的几颗。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还在。刀在就好。 今天外城丢了,内城还在。四千二的兵又少了一些,具体多少还没数。明天再说。明天高句丽会有新花招。 他站起身,往内城的临时住所走。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李世民。少年还站在巷子里,低头看着地上的血,一只手摸着矛杆,像在量矛的长度。 杨旷没叫他。让他自己琢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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