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高句丽就动了。
鼓声先来。鼓在城外,一面大鼓,擂得地皮发颤。杨旷站在南墙上,手搭在墙垛上,往城外看。天际线上黑压压一片,那是人。人往前推,推到城外三百步的时候看清楚了:前排举盾,盾连成一面墙。后排扛云梯,云梯很长,两个人扛一架,梯头拖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再后头是攻城塔,塔比城墙高出一截,底下装着轮子,推着走,“嘎吱嘎吱“地响。
两万人围四面,每面五千。
杨旷弯着腰在城墙上走。弯腰是因为箭会来。果然他刚弯下去,一支箭就从头顶飞过,“嗖“一声,风刮着头皮。他没停,继续走,走到南墙中段站直了看。
高句丽的兵到了城墙根下。前排的盾兵冲到护城河边停住,护城河深,有鹿角,过不去。后头的云梯兵把梯子架到护城河上头,当桥用,踩着梯子过河。有人踩空了掉进河里,河里的鹿角尖朝上,人扎在上面惨叫。后头的人不管,踩着前面人的背继续过。
城头上的弩手开始射。弩臂张开的声响连成一片,箭从高处落下去,落在举盾的高句丽兵身上。盾挡了头顶,挡不了侧面。城墙拐角的弓手从侧面射,箭从斜角飞进去,钻进盾缝里。有人中箭倒下,后头的补上来,继续往前冲。
杨旷盯着城墙根下。云梯架上了。梯头搭在城墙上,高句丽兵开始往上爬。爬得快,手脚并用,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
“推梯。“杨旷喊。
城墙上的兵用长竹推云梯。竹杆顶住梯头往外推,梯子晃,晃了往外倒。“轰“一声,梯子倒下去,连梯子上的兵一起摔在地上。摔了的兵有的不动了,有的在地上翻滚惨叫。后头的兵又抬了一架梯子过来,架上去,继续爬。
左边压力大了。
杨旷往左边跑,跑的时候弯着腰,弯得腰快贴到膝盖。箭在他头顶飞,“嗖嗖“响,像虫子叫。他跑到左边那段城墙,一看:三架云梯同时靠上来了,底下的高句丽兵密密麻麻地往上爬,像蚂蚁上树。
“调右边的弩手过来。“杨旷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快。“
传令兵跑走了。过了一会儿,右边的弩手跑过来。弩手跑的时候背着弩,弩臂在背上晃。到了地方,架弩,张弦,射。箭射下去,城墙上下的箭交叉着飞,声音乱成一片。
“射梯上的人。“杨旷喊,“别射底下的,射梯上的。梯上的射下来,底下的爬不上来。“
弩手调转弩口,朝梯子上的人射。梯上的人中箭了,手一松掉下去,砸在后头的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摔。梯子空了,又有人补上来。
撞车在那边响了。
撞车是攻城门用的。一根粗木头,前头包铁,挂在架子上,用人推。推到城门前,往后拉,拉到头松手,木头往前冲,“咚“一声撞在城门上。门晃了,铁皮凹进去,但没破。门后头的沙袋抵着,沙袋几百袋堆在一起,把门顶得死死的。
撞车又拉回去,又松手,又“咚“一声。门又晃,又没破。
杨旷在南墙看见了撞车。他扫了一眼城门的位置,门包着铁,后头有沙袋,暂时撞不破。他收回目光,继续看城墙上的局面。
攻城塔推过来了。
塔比城墙高出一丈多,底下是木头架子,上头搭着板,板上站着弓手。弓手从高处往城墙上射,箭往下落,城墙上的守军被压制了,有人中箭倒下,有人蹲在墙垛后头不敢抬头。
杨旷看了一眼塔的高度。“长竹呢。“
“在。“旁边的兵递过来一根长竹。竹子有三丈长,前头削尖了。
杨旷没自己推。他指了指攻城塔。“两个人一根竹,顶住塔的底架往外推。别推上头,推底架。底架歪了塔就倒。“
四个兵扛着两根长竹跑到塔靠城墙的那一面。竹杆顶住塔底架的横木,四个人一起用力往外推。推的时候塔晃了,上头的弓手站不稳,有人从塔上掉下来。推了三下,塔的底架歪了,整座塔往侧面倾,倾到一定角度,“轰“地倒了。木板散架,弓手摔了一地。
城墙上的守军喊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
但高句丽没停。后面的又推了一座塔过来。
杨旷在城墙上跑来跑去。哪边压力大他就往哪边跑,跑到了看一眼,调人。弩手从这边跑到那边,弓手从那头调到这头。他在城墙上走了十几趟,腿酸了,嗓子喊哑了。额头上有汗,汗顺着脸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
赵诚带了骑兵在城内巡逻。城内四条大街,骑兵沿着大街跑,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得脆响。哪段城墙被突破了,骑兵就去堵。城南中段有一段城墙被高句丽兵爬上来了,三个兵翻过墙垛跳进城里。赵诚的骑兵刚好赶到,马刀横着砍,砍翻两个,第三个被马撞下城墙。前后不到十息。
李世民跟着杨旷在城墙上。杨旷让他跟,跟了看。少年跟在后头,弯着腰跑,跑的时候眼睛没闲着。他看杨旷怎么调度,看哪边压力大了调人,看调的人从哪调,看调过来之后怎么布。
有一段时间城南压力小了,杨旷把城南的弩手调了一半到城东。李世民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陛下,城南调走了人,万一南边又攻上来怎么办。“
“不会。“杨旷没回头,“他们的攻城塔在南墙倒了,云梯也断了三架。南墙暂时上不来。等他们重新推塔来,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南墙安全。“
李世民点头。他记住了。
打了一天。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头顶,又从西边落下去。高句丽攻了整整一天,从天亮到天黑。城墙上的人换了两班,第一班打到中午,换第二班,第二班打到天黑。高句丽也换了人,打一批换一批,生力军往上送。
天黑了,高句丽退了。
鼓声停了。城外的兵像潮水一样退回去,退到营帐里。旷野上留了一地的尸体。有的尸体在城墙根下,有的在护城河里,有的在云梯底下压着。护城河的水浑了,浑里带着红。
杨旷站在城墙上,喘着气。他的甲上有三处箭擦过的痕迹,铁甲上刮出白印子,没射穿。脸上有一道血痕,不是他的血,是旁边的人中箭溅上来的。他抹了一把脸,手心沾着血和灰。
城墙上死了三百。四千五剩四千二。
赵诚从城下走上来。黑脸更黑了,脸上全是灰和汗搅在一起的泥。他的刀上还沾着血,血干了发黑。他走到杨旷旁边,往城外看了一眼。
“他们明天还会来。“赵诚说。
“会。“杨旷说,“今天没打下来,明天换打法。“
赵诚没再说什么。他蹲下来,靠在墙垛上,把刀搁在膝盖上。蹲了一会,闭眼。
杨旷在城墙上走了一圈。战后巡查,他每段都要看一眼。
城墙上到处是箭。有的插在墙缝里,有的掉在地上,有的箭杆断了只剩半截。弓弦断了一地,散落的弦像头发丝一样缠在砖面上。弩臂裂了好几把,裂的弩被人扔在墙根下,堆了一堆。城墙的砖面上有血,血凝了,凝成暗红色的一层,踩上去滑。有个兵走路滑了一跤,摔在血上,爬起来看了看手,手心全是红的。
墙垛上有缺口。被云梯撞的,被箭磨的,有的缺了一角,有的裂了一道缝。砖渣掉在城墙内侧,碎了一地。
有个弩手坐在墙垛后头,抱着断了弦的弓发呆。他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了。杨旷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皇帝,想站起来行礼。
“坐着。“杨旷说,“弓给我。“
弩手把弓递过来。杨旷看了看弓弦,断了。他从腰间摸出一根备用的弦,换上。换弦他换得很快,手指利落,前世换过几千根。换好了把弓递回去。
“还能打。“
弩手接过弓,拉了一下弦,弦绷得紧,有弹性。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干裂渗出血珠。
杨旷拍了拍他的肩,往前走了。
城内的伤兵被集中到一个大院子里。院子里躺了满地的人,**声此起彼伏。军医忙不过来,两个人在几十个伤兵之间来回跑。一个军医蹲在一个断了腿的兵旁边,用烧红的刀烙伤口。烙铁碰到肉,“嗤“一声,白烟冒起来,那个兵咬着木棍,脸扭成一团,没叫出来,但浑身在抖。
杨旷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没进去。进去也帮不上忙。
他转身走了。走到城墙根下,靠着墙坐下来。后背贴着冰凉的砖面,凉意透过来。他闭上眼。
脑子里嗡嗡的,是箭声的余响,鼓声的余响,人叫的余响。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再吸一口。
一千里路赶来,就为了这一仗。守住了。今天守住了。明天呢。
明天再说。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天。天上没星星,云厚。风吹过来,带着城外的血腥味,和城内炊烟的味道混在一起。
炊烟。有人在做饭。杨旷的肚子响了一声。
没毛病。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打完仗就活着。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