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城被围了五天。
杨旷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城外高句丽的营帐。营帐扎在城南和城东，一片一片的，白色的毡布在灰黄的旷野上很显眼。营帐之间有炊烟，炊烟很淡，升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营帐外头有巡逻的骑兵，三五一队，来回地跑。
杨旷没从正面进城。他带了赵诚和杨铁在城外转了一圈，看了地势，决定绕到城北。城北是高句丽围兵最少的一面，只有几百人，大部兵力都压在城南。
“城北的哨兵我来冲开。“赵诚说，黑脸上没什么表情，左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带一百骑。冲散了不要追，冲散就回来接我。我从北门进城。“
赵诚点头，拨转马头，带着一百骑绕了个大弯往城北去。杨旷带了剩下的人和李世民在一片矮坡后面等着。
没过多久，城北那边响起马蹄声。赵诚的一百骑从侧面插进去，高句丽的哨兵根本没防备，被冲得七零八落。有人往回跑，有人往两边散。赵诚不追，砍翻了几个挡在路上的，带着骑兵折回来。
杨旷从矮坡后面出来，拍马往北门跑。北门是开着的，城头上守军看见骑兵过来，先是紧张，拉弓的要射。杨铁的人打头，喊了一声：“自己人！陛下亲征到了！“
城头上愣了一瞬，然后爆出一阵喊声。有人喊万岁，有人喊来了来了。声音乱，但都是激动的。
杨旷从北门进城。
进城之后他勒住马，扫了一圈。
城墙上有箭孔。箭插在砖缝里，有的箭尾的羽毛还在风里抖，有的已经折了。城门楼被烧了一半，木头焦黑，焦味还没散。门楼的屋顶塌了一角，碎瓦片落在地上，碎了一地。街道上躺着伤兵，伤兵躺在门板上，血浸透了裹布，有的裹布已经干成暗褐色，结在肉上揭不开。有个伤兵躺在墙根下，腿上扎着带子，带子底下渗血，他咬着一截木棍，脸白得像纸。
杨旷跳下马，走到那个伤兵跟前蹲下。伤兵看见他甲上的纹饰，眼睛猛地瞪大，嘴里的木棍掉在地上，想说话说不出来。
“别动。“杨旷说，声音压得低，“大夫呢？“
旁边一个老兵过来扶住伤兵，嗓音沙哑：“守城的军医忙不过来，伤兵太多。这位兄弟的腿被箭射穿了，拔了箭，没药敷。“
杨旷站起身，脸色沉下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从城墙那边快步走过来。汉子脸黑，胡乱扎着头巾，头巾歪到一边露出半截鬓角，甲上有三道刀痕，最深的那道从左肩划到胸口，甲叶翻起来露出里头的皮衬。他走过来的时候左腿微跛，但走得很快，到杨旷面前扑通跪下，嗓音又哑又颤：“陛下来了。臣，臣守住了。“
杨旷弯腰扶他起来。“起来说话。守得怎么样。“
守将姓陈，单名一个柱字。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和汗，喘了口气才开口：“五天。他们攻了三次。第一天五千人，从南面来的，试探着打。第二天一万，四面围了攻。第三天一万五，把所有的兵都压上来了。三次都没破。但死伤了一千。五千人剩四千。“
杨旷听了点头。四千加他带来的五百，四千五。高句丽两万。四千五守城对两万攻城。能守。
前世守城战他研究过。守城的关键有三样：城墙、粮、水。城墙在，粮够吃，水够喝，就能守。城墙不在，别的都白说。辽东城的城墙高四丈，粮够三个月，水有城内的井。三样都齐。够了。
“带我上城墙看看。“
陈柱应了一声，领着杨旷往城墙根走。李世民跟在后头，不说话，眼睛一直在看。
辽东城在辽河边上，方形，每面两里。城墙是夯土包砖，砖旧了，有几处裂缝，裂缝用木头撑着。撑着的木头也旧了，有的歪了，靠绳索拉住。护城河在城墙外围，深两丈，河里插了鹿角。鹿角是削尖的木头，斜插在河底，密密麻麻的，水面上只露出尖头。城南那段的护城河被高句丽填了一段，填了碎石和土，但没填完，填了一半被打回去了。
杨旷上了城墙。城墙上有弩手在值守，弩手靠在墙垛后头，脸上有倦容，但眼睛盯着城外。城外的旷野上，高句丽的营帐连成片，帐篷之间有人影走动。
“他们的营帐在城南和城东。“陈柱指着那边说，“城南最多，一万出头。城东五千。城北几百，城西也几百。围了四面但兵力不均。“
杨旷沿着城墙走了一段。走到一处箭孔密的地方停下来，弯腰看了看。砖缝里插着的箭，箭杆粗，箭头是铁的，入砖三分。
李世民跟在他后头。少年走到一处箭孔前蹲下，伸手指摸了摸砖缝里的箭杆。他的手指顺着箭杆摸到砖面，又摸了摸箭孔的边缘。指尖在砖缝里蹭了蹭，收回来。
“箭射砖了。“李世民说，抬头看杨旷，“射的人力气大。“
杨旷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在看敌人的兵力。不是数人头，是从箭孔的深度判断弓手的臂力。臂力大说明是精兵，臂力小说明是杂兵。箭入砖三分，这个力道不是普通农夫拉弓能射进来的，是练过的。
“没错。“杨旷说，没多解释。
他继续沿着城墙走。走到城门楼那边，停住。城门楼烧了一半，木头焦黑，焦味刺鼻。门楼底下的城门包着铁皮，铁皮上有撞车撞过的痕迹，凹了一块，但没撞穿。
“城门还能守。“杨旷说。
“能。“陈柱说，“门后头堆了沙袋，沙袋抵住了。他们用撞车撞了半天，撞不动。“
杨旷从城墙上往城外看。天色暗下来了，高句丽营帐里亮起了火光。火光一堆一堆的，在旷野上像散落的灯。远处有马嘶声，有人的吆喝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城内这边，街道上有人在走动。兵在搬运箭矢，弓弦断了的弓被扔在墙根下，有人捡起来试着拉，拉断了，又扔下。一个年轻的弩手靠在墙垛后头，抱着弩打盹，脸上全是灰，嘴微张，睡得很沉。他旁边的弩臂裂了一道缝，用布条缠着。
杨旷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风从城外吹过来，带着旷野上枯草的味道，还有血腥气。血腥气不重，但一直有，若有若无地挂在鼻腔里。
“陈柱。“
“臣在。“
“城里百姓呢。“
“辽东城百姓不多，战前撤了大半。剩下的几百户在城内，藏在地下室里。粮食够吃三个月，百姓的口粮算在里面了。“
“好。“杨旷拍了拍城墙的砖面，砖面粗糙，硌手。“今晚加强值守。他们在城外扎营，今晚不会攻。但明天天亮，他们会全力来。“
陈柱的脸紧了紧。“陛下，明天他们要是全力来，四千五百人守不守得住。“
杨旷看了他一眼。守将的脸上是灰，是汗，是倦，但眼睛里有光。守了五天没破城，这个人有本事，也有胆。
“守得住。“杨旷说，“明天你在南墙，我在哪面压力大我去哪面。赵诚的骑兵在城内巡逻，哪段城墙被突破就去堵。“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城外高句丽的营火。营火很多，密密麻麻的，像地上的星。
“说重点。“杨旷对陈柱说，语气平，但很稳，“今天晚上所有人睡觉。明天天亮上城墙。“
陈柱跪下：“臣领命。“
杨旷弯腰拉他起来。“别跪了。腿跛了还跪，跪了更跛。“
陈柱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脸上有伤，一笑牵到伤口，疼得吸了口气。
杨旷从城墙上下来，走到城内的空地上。赵诚在那边喂马，马嚼草料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响。杨铁的人散出去了，往城外四面探，摸高句丽的底。
李世民站在城墙根下，背靠着墙，两臂抱在胸前。少年闭着眼睛，但杨旷知道他没睡。
“李世民。“
少年睁开眼。“在。“
“今天上城墙看了什么。“
李世民想了想。“城墙高，厚。砖旧了，但夯土结实。护城河深，鹿角密。城南被填了一段，没填完。城门包铁，撞不动。箭孔入砖三分，攻城的弓手是精兵。“
他顿了顿，又说：“守城的弩手疲倦，弩臂有裂的。弓弦断的多。这些要换。“
杨旷点头。这小子看得仔细。
“还有呢。“
“城外的营帐扎得有章法。营帐之间留了通道，通道宽，能跑马。说明他们的将领懂扎营，不是乌合之众。“
杨旷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的肩膀瘦但硬，骨头顶着掌心。
“明天跟我在城墙上。看，学。“
“是。“
杨旷走到空地中央，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来。他把刀搁在膝盖上，刀鞘的皮磨得发亮。夜风从城头上吹过来，凉。他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被云遮了。只有城外的营火映着天边，映出一层暗红的底色。
他想了想明天的仗。两万人攻城，四面各五千。攻城塔、云梯、撞车，这些都会上。守城的关键是调配，哪边压力大了往哪边调人。还有城门，城门是弱点，门破了就退内城。
他在脑子里把明天的几种可能都过了一遍。过了一遍心里有底了，闭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