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我真不是昏君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一百二十五章 · 诈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第七天早上,高句丽退了。 杨旷在内城墙上看见的。城外的高句丽营帐在拆。帐篷一顶一顶地倒下来,白色的毡布被卷起来,绑在马背上。营火灭了,炊烟也散了。人往南边走,走得不急不缓,队形还算齐整。 陈柱从外城跑过来。他一路跑一路喊:“陛下,他们退了。高句丽退了。“ 他的脸上是笑,笑得嘴咧开,露出一口被风沙磨粗了的牙。守了七天,敌人退了,换谁都笑。 但杨旷没笑。 他站在内城墙上,手搭在墙垛上,往南看。看了很久。看到高句丽的队伍走到旷野尽头,走到离城三里的地方停了。 “陛下,追不追?“陈柱问,眼睛亮着,“他们退了,趁势追出去,打他个落花流水。“ 杨旷摇头。 “不追。“ 陈柱愣了。“为什么?他们退了啊。“ 杨旷没立刻回答。他从内城墙上走到外城墙上,又从外城墙上走到南墙的墙垛边,手搭着墙垛往城外看。他看的是高句丽退走时留下的东西。 营地还在。帐篷拆了,但扎帐篷的木桩还在地上戳着。地上的灶坑还在,灶坑里的灰还是温的,有烟往外国。辎重车的车辙印还新,车辙往南走,走得直,没拐弯,没绕路。 “退得太整齐了。“杨旷说。 他转过身看陈柱。守将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愣在那里。 “真退了是乱的。“杨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乱了扔辎重,扔伤兵,扔兵器,扔什么都有。你看他们走的时候,队形齐不齐?齐的。营地拆了,但木桩没拔,灶坑没填。辎重车上没掉东西。这不像退,像搬。搬了还要回来。回来打你。想要的不是退,是诱。“ 陈柱听了,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想了一会儿,额头上的皱纹拧到一起,拧成一团。然后他点头。 “陛下说得对。不追。“ 杨旷拍了拍他的肩。“别急。他们要是真退,明天我让你追。今天不追。“ 他转过身继续看城外。高句丽的队伍已经走到三里外,停了,扎营了。 真的扎营了。没走远,就在三里外。帐篷又搭起来了,火又点了,炊烟又冒了。 杨旷看着那片新营火,嘴角牵了一下。“看,又扎上了。退了三里就扎营。真退了跑都来不及,哪有退三里就扎营的。“ 陈柱也看见了。他咬了咬牙。“这帮狗东西。“ “别骂。“杨旷说,“他们想骗我出去。我不出去,他们就回来打。今晚来。“ “今晚?“ “今晚。“杨旷从城墙上往下走,“加哨。城墙上加一倍的人,夜哨加到五十个。每人两只火把,点到天亮。“ “火把?“ “对。火把亮,亮到城墙根下看得一清二楚。他们要趁夜摸上来,摸上来得看得见。看不见就是送死。看见了他就不敢来。“ 陈柱领命去了。 杨旷走到城墙根下坐了一会儿。他靠着墙,闭上眼。没睡,在想。 前世这叫“假动作“。佯装撤退,引你追。你追了,出了城,他在半路埋伏,打你的背。你没追,他不甘心,趁夜偷城。偷城你防住了,他没办法了,真退了。真退了就乱了,乱了才是真退。 他在脑子里把这套逻辑过了一遍。过了一遍心里有底,睁开眼。 天黑了。 城墙上点了火把。五十个人,每人两只,一百只火把。火把插在墙垛上,火苗在夜风里晃,晃得光影在城墙上跳。光从城墙上往下照,照到城墙根下,照到护城河边。城墙根下的石头、杂草、断箭,全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 杨旷站在南墙上。他没睡。赵诚在他旁边,也没睡。赵诚靠着墙垛,刀搁在膝盖上,黑脸被火光映得发红。 李世民也在。少年站在杨旷旁边,两臂抱在胸前,眼睛盯着城外。城外一片漆黑,只有三里外高句丽新营地的几点火光。 等了半夜。 三更的时候,城外有了动静。 杨旷先听见的。不是声音,是风的方向变了。秋天的夜风从北往南吹,忽然风里夹了一股人的汗味。汗味很淡,但有。 然后他看见了。城墙根下的暗处,有影子在动。 影子很矮,贴着地面。是高句丽兵,弯着腰,摸到城墙根下。他们穿的是深色的衣服,在暗处看不清。但城墙上的火把把城墙根下照得通亮,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清二楚。 高句丽兵摸到城墙根下,抬头。 他们看见了火把。 一百只火把。火光从城墙上往下照,照得他们脸上每一个毛孔都看得见。他们的脸被火光照着,脸上的表情从小心变成错愕。错愕就是那张脸僵了半息,嘴微张,眼睛瞪大。 被发现了。 退还是不退?有人犹豫了。有人往后缩。但后头的人在往前推,推着不能退。不退就冲。冲了往城墙上爬。手搭上墙垛的时候,城墙上的弩手射了。 弩从高处射下来,射在背上,射在肩上。有人从城墙上摔下去,摔在地上不动了。有人中箭了还在爬,爬了两步,第二支箭射在腿上,掉下去了。 退了。高句丽兵退了。退得快,退到护城河那边,退到旷野上,退到三里外的营地去了。 城墙上有人喊了一声。不是喊杀,是喊“走了走了“。是松了口气的喊。 杨旷站在城墙上笑了一下。笑到嘴角牵了,牵到眼角有了纹。 前世叫“假动作“。假装退,骗你出。出了打你背。没被骗就好。 “陛下怎么知道他们假退?“李世民站在旁边,看着高句丽退远了的影子问。 杨旷没回头。“看他们的东西。真退了扔东西,假退了带东西。带了还要回来,回来打你。你看他们的营地,拆了又搭,搭在三里外。三里外是冲锋的距离。真退了往回跑,跑出十里二十里才安生。退三里就扎营的,不是退,是歇脚。歇了脚再回来。“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没再问,但杨旷看见他的眼睛在转。少年的眉间拧着,嘴唇微动,像在把刚才的话嚼一遍,嚼烂了咽下去。 “记住了?“杨旷问。 “记住了。真退扔东西,假退带东西。退三里扎营是假退,退十里才是真退。“ 杨旷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道不大,但少年还是往前晃了一下。 “行了。去睡一会儿。明天还有事。“ 李世民没走。他站在城墙上,又看了一眼城外。三里外的营地还有几点火光,火光在风里晃,像鬼火。 “陛下,他们还会来吗。“ “会。“杨旷说,“但不是今晚了。今晚偷城没偷成,明天再来的话会换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杨旷想了想。“可能真退。也可能再来硬的。看他们的将领怎么想。“ 他没有说得太细。李世民才十六岁,有些东西说太早了消化不了。让他自己悟。 当夜再无事。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杨旷就上了城墙。 城外的高句丽营地在拆。这次拆得不一样。帐篷连木桩一起拔了,灶坑填了土,地上的杂物扫了。辎重车往南走,走得快,车辙印歪歪扭扭的,有几辆车翻了,翻在路边没人扶。 有人扔了东西。一面鼓,鼓面破了,丢在路边。几杆断了的枪,扔在草丛里。还有伤兵,两个,坐在路边起不来,没人管。 杨旷站在城墙上看了很久。 退得乱了。乱了才是真退。 “这次是真退了。“杨旷说,声音不高,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陈柱从城墙上探出头看了一眼城外的乱象,咧嘴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堆到一起。“陛下,真退了!“ “嗯。真退了。“ 杨旷看着高句丽的队伍往南退去,退到旷野尽头,退到看不见的地方。他松了口气。气松到一半又提起来了。 这不是结束。 高句丽会再来。这次两万人没打下来,下次可能三万,可能五万。他们会回去报信,会说隋朝皇帝亲自守城,会说辽东城不好打。然后他们会想办法。 杨旷从城墙上下来,走到城内的空地上。他靠着墙根坐下来,背贴着砖面,两条腿伸直了。 守了七天。七天城没破。但兵从四千五剩到了三千。死了一千三。一千三个人。 一千三个人。每一个都是命。是有人等着他回去的命。是有人盼着的命。 命没了就没了。没了不好。不好但没办法。守城不死人不可能。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千人守内城还能守。外城丢了,内城的城墙更高更厚。粮还够,水还有。但他不能一直守在这里。他得想办法把高句丽打退,打退了才能回去。 他闭上眼,靠着墙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碗面。面是热的,汤是清的,面上头卧着一个蛋。蛋是煎的,边缘煎得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 面里卧蛋。 他在前世吃过无数次。食堂里的,路边摊上的,行军锅里煮的。一碗面,一个蛋,热的,吃下去浑身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吃一碗。 没有面也没有蛋。辽东城的秋天,城墙根下的血腥味,远处烧焦的城门楼还在冒烟。没有面,没有蛋,没有热汤。 杨旷睁开眼。 不想了。想了也吃不着。不着就不想,不想了守城。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城墙上还有人在收拾,搬尸体的,修墙垛的,捡箭矢的。活下来的人在干活。 “赵诚。“ “在。“ “点一下还剩多少人,多少箭,多少粮。“ 赵诚应了,走开了。 杨旷站在空地上,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的,灰里透着白。有风,风从北边来,带着草原的凉意。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还在。刀在就好。人也在就好。活着就好。活着就能继续守。 他转身往内城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城墙上“隋“字大旗还在。旗比七天前更破了,烂了半边,被箭射了几个洞,被火烧了一个角。但还挂着。 挂着就是不降。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