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陛下说了,江宁那一滩的事情,朝廷愿意拨款二十万两。”
沈千秋的步子一下顿住了。
“二十万两?这可不是笔小数目。”
女官点了点头。
“而且这笔钱由怀远伯全权支配,不必事事奏报。”
她顿了顿。
“这是陛下私库出的,不入国库,不记档案。”
沈千秋慢慢转过身。
“这是陛下说的?”
“江宁如今自成一方规矩。”
“若是从国库拨银子,怕是还没到地方,就要少上四五层。”
“陛下在中央,无法辖制地方。”
“必要时可以此钱饷筹军队,自以报国。”
沈千秋沉默许久,缓缓起身,躬身一拜。
“臣明白。”
女官点了点头。
“首辅,这话不该奴婢说,但事已至此,不可不言。”
“这二十万两在手,若还不能办好差事,那可真要治罪了。”
十日后,江宁府衙。
传旨太监念到第三条时,周围的气氛已经变了。
“着沈国公沈武安暂领江宁水陆善后事宜。”
“着其在秋种之前开工,三月内完成人口造册。钦此。”
沈武安抬头,一脸茫然。
“大人,念错了吧?”
传旨太监收起黄绫,将他扶起,满脸笑意。
“国公爷,这可是陛下的金口玉言。”
“我等哪敢有偏?”
“事实如此,一字不差。”
“可我这……”
沈武安有些急,起身左右望望。
偏偏此时林凡不在,他是真没主见。
“我连策论都背不全,更何况这种修闸开水道的事情?”
“造册那更是天方夜谭。”
“陛下难道就没派个人来帮帮我?”
传旨太监望着他,饶有深意地笑了笑。
“陛下旨意,奴才哪敢深问。”
“国公爷若是觉得为难,可亲自上表。”
突然有一声低笑声传来。
沈武安回头,笑声断了。
府衙外,一男子靠在石狮上,摇着扇子。
“原来阁下是国公爷,真是有失远迎。”
“在下郑家郑必昌。”
“刚收到消息,本想拜访国公爷,没想到遇到这种事。”
“国公爷可要多备几口棺材,别到时候连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国公爷,我教你个乖,要不你在这和我拜个把兄弟?”
“我痴长你几岁,你喊我一声大哥,我让我郑家在背后帮你一帮。”
沈武安扭头看着对方,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按了许久,随后一点点松开。
郑必昌的笑僵在脸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
“本来想给你点台阶下,你自己不要,到时候可别来求我。”
郑必昌一甩袖子,匆匆离去。
传旨太监送完信封,是一刻也不敢停留。
这江南道可不比京城。
他们在京城是人上人,在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都没人察觉。
沈武安扭头直往后院奔,一脚踹开门。
“大哥,救命啊!”
林凡刚回来,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便被沈武安惊了一跳,茶盏落地湿了衣襟。
林凡一边打着衣领,一边看着沈武安。
“兄长,你这是被鬼撵了?”
沈武安几步跨来,坐在他的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妹夫,这次你可别想跑。”
“不然咱俩这项上人头怕是保不住了。”
林凡摆了摆手。
“你先说,你先说。”
“陛下旨意啊,要把闸分了。”
“到时候这江宁码头上三万一千张嘴可就全都没了进项。”
“朝廷还让我修官闸疏浚江宁港,补纤道,还要带着这里的人秋种开工,造人口册。”
沈武安越说越急,在原地打起了转。
“可我哪里懂这些?”
“陛下这是上下嘴皮子一碰,想啥来啥。”
“这事办好了,是陛下领导有方,”
“办差了,那可都是我的锅呀。”
“江宁这帮人一个比一个精,我拿什么去管三万一千口?”
“对了,今天还有郑家的人,他就在旁边看戏,还让我去认他当兄长。”
“这简直是叔叔可忍,婶婶不可忍。”
林凡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呦,看不出来,咱们国公爷现在也能品出点不对劲了。”
“哎呀,快别取笑我了。”
沈武安急得抓耳挠腮。
林凡敲了敲桌子。
“你先别急嘛。朝廷总不能什么都不给你吧?”
沈武安这才想起,忙在袖子里翻找起来。
刚刚那公公好像给自己额外给了几个信封。
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来,林凡望去。
“你看,这不就给了你二十万两。”
“全权支配,不必奏报。”
沈武安仔细端详。
“嚯,是陛下的私库。”
林凡笑了一声。
“咱们这位陛下不傻。知道从国库调,这钱到咱们手上就没剩几个子了。”
“现在官府那边已经开始分闸了。”
“咱们最需要关心的便是百姓的粮食问题,不然很容易出民变的。”
林凡理清思路,望向沈武安。
“江宁的米,昨天什么价?”
沈武安愣愣地张口答道。
“一两四。”
“上个月呢?”
“七钱。”
林凡点了点头。
“二十万两按一两四买,能买十四万担,够十个月。”
沈武安一听,顿时松了口气。
“那还怕啥封闸!”
“我早就看那些狗日的不爽了。”
林凡看着他,忍不住泼了盆冷水。
“那粮商要是把价格抬到三两呢?”
“那能买的粮食就只有七万担,不到五个月。”
“秋种之前若不开工,人就没活干……”
林凡又念了两遍,于事无补。
“纵是念着这二十万两打底,能为他供给,三万一千口能坚持多久?”
“两个月?三个月?”
“第四个月又该怎么办?”
沈武安张了张嘴,一屁股坐了回去。
“那我现在就去扫荡。”
林凡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现在提着银子进江宁的粮行,跟送财童子有什么区别?”
沈武安身上的气全泄了,耷拉着胳膊。
“那咋办?”
“我拿着这二十万还买不到粮食不成?”
林凡在他身边站定。
“咱们带来的那两个人,把他们叫来。”
“让他们带银票连夜走。”
沈武安眨了眨眼。
“去哪里?采石还是五湖?”
林凡掏出堪舆图,放在桌上点了点。
“趁现在他们没有反应过来,周边几个产粮的州县一路买过去。”
“见到粮就收,有多少收多少。”
沈武安抓了抓脑壳。
“能行不?”
“这些地方是产粮的不假,但运送回来可要不少人力物力。”
“而且这几个地方的粮价,可不一定比江宁便宜。”
林凡斜睨了他一眼。
“我可没说让粮食现在全部到江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