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武安眼睛一亮。
“写的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哪敢多问啊?”
十日后,京城御书房。
灯亮到三更,东方铁心一笔一笔地批。
内侍捧着一个黄封的匣子进来,跪在阶下。
“陛下,江宁八百里加急。”
她头也没抬。
“念。”
“江宁知府王敬之密呈一本。”
“臣在江宁觅得一奇才,能一眼看穿水道积弊,朝廷不知以何格用之。”
“又请人旨,着该员暂留江宁查访水道。”
东方铁心的笔停了。
“具体是什么人?”
“折子上写的是直隶行商林某。”
殿内瞬间安静了。东方铁心抬头,先是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
“行商?他倒是挺能藏的。”
内侍不敢接话。
她把折子接了过来,自己往下翻,翻到最后,上面还夹着一张没有署名的附信。
上面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将一段问答一字不落地抄录了下来。
“清淤银按报上来的数量发,不按清出来算。”
“一道闸就是一份账。江宁这十二道闸不是朝廷需要,而是他们这些富户需要。”
“修闸要人,清淤要人。”
“江宁两年少了三百二十七口人,到头来,人都没了。”
“他们不是死在水里的。”
最后一句话用墨圈了两道。
御书房里的炭火燃得噼啪作响。
东方铁心一动不动地坐着,良久后,她将手中的纸放下。
“传首辅。”
沈千秋来的时候,天色已然泛白。
他看完信上的内容,有些沉默。
东方铁心看着他。
“江宁府衙四年接过十一桩这样的案子。”
“结果第二天就自己来撤了状。”
“这是自愿的,还是……”
沈千秋没有回答。
这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尤其是这十二道闸口。
这哪里是闸口,这分明是一张张择人而噬的野兽!
东方铁心敲了敲桌子。
“这还只是江宁府,并非是江南道。”
“先前的时候,朕自顾不暇,所以江南道,江宁府这些地方,朕根本没过问。”
“如今却是出现如此差错,是朕的罪过。”
沈千秋双手垂下。
“陛下,不必如此自责。”
东方铁心摇了摇头。
“朕安抚江南道已经三年。”
“三年里他们如此无法无天,如今是他们把刀亲手递在朕的手上的。”
沈千秋抬眸。
“陛下这是要借着江宁,对江南道进行刮骨疗毒。”
“朕是要让江南道清楚,谁才是这座王朝的主人。”
第二日早朝,金銮殿上,百官分两列。户部尚书出列,手中捧着一部奏书。
“启禀陛下,江南道来报,江宁一带各闸乃四大家族各自营修,历百年而成。”
“其间虽有争议,仍旧是百年旧制。”
“朝廷骤然更易,恐伤漕运,动摇江南道人心。臣以为还是以安抚为上。”
后面立即有人跟上。
“韩尚书所言极是。江宁水患年年有,年年也过得去。”
“此时翻旧账,只怕江南道上下皆不自安。”
东方铁心坐在龙椅上,一句话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户部尚书韩重心下稍定,又往前奏了一句。
“臣请陛下明发一道安抚的旨意,以安江南道之心。”
东方铁心开口。
“韩尚书方才说恐伤江南道人心。”
“朕想问一句江宁少了三百二十七口人,那江宁的人心,谁去管?”
韩重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东方铁心站起来,从袖中抽出信件。
“朕今日就替你们把这层遮羞布揪下来。”
“清淤的银子按报上来的方数发,清得干净的那一年,第二年就没得钱报。”
“所以年年清年年淤。”
东方铁心一步步走下台阶。
“这一道道闸,哪是闸口啊?分明是世家大族的摇钱树。”
殿内一片死寂。
她停在韩重面前。
“所以这三百二十七口人,就成了这些闸口的基石,而且是一去不返的那种。”
“因为他们回来之后,这些事情就会被暴露,他们就没办法继续弄钱了。”
扑通一声,前排的官员先跪了下去,后面跟着跪倒一片。
韩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兵部一位侍郎哑着嗓子出列。
“陛下,这十二道闸口皆为私闸。”
“这一落下,江南道往京城的粮船便走不动。”
“眼下青黄不接,京里的漕粮还要看江南道的脸色。”
“若是借此生事,京师这边……”
东方铁心回过头。
“那就让他们试试,看江宁的闸先开,还是京城的粮先断。”
侍郎张了张嘴,又退了回去。东方铁心走回御座。
“朕不管那是谁家的产业。”
“自今日起,江宁到采石所有私闸一律封,过水的船只认府衙的条子。”
她顿了顿。
“江宁两年失踪人口,限三个月查清,造册送京。”
“此二事,着怀远伯林凡总理。”
“江南道四大家族,胆敢阻挠,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有人猛地抬头。
怀远伯竟然在江宁!
一位老臣抖着胡须出列。
“陛下,此事怕是不妥吧?”
东方铁心扫了一眼跪在下面的韩重。
“韩尚书说要安抚江南道。”
“那朕只提醒一句旨意十日就到江宁。”
“要是那十二道闸拆不动,就别怪朕无情了。”
散朝之后,韩重走得很快。
他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低声吩咐身边的人一句。
“递信。”
御书房内只剩一盏灯。
东方铁心把信件妥善放好,收进单独的匣子中。
“朕先前在大殿上说的,可记录好了?”
一旁的秋月连连点头,将信件递了过来。东方铁心看了一眼,颇为满意。
她拿出笔在上面勾了一下。
想了想,又觉不满,甚至还拿出印玺摁了下去,看得一旁的秋月和月华眼睛瞪得老大。
她抬眸,将手中的信封递了过去。
“十天。十天之后江宁就知道了。”
“朕倒想看看,是朕的旨意先到,还是他们的传信先到。”
“这朝中的大臣啊,有不少连屁股都坐歪了都不知道。”
接下来几天,金銮殿上的暗流涌动不已,各种大大小小的事件井喷式地爆发。
以往平静的朝堂,成了文武百官拌嘴争吵的战场。
起初东方铁心不以为意,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
没想到最后竟演变成了让她也不得不插手的巨浪。
文武百官公然在大殿里对殴。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