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之没有答话,而是伸手指了指面前的棋盘。
“听说林先生在牌桌上不看牌也赢了,棋也压过了柴供奉。”
“这一子,请。”
林凡看了两眼,落子。
徐山长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脱口而出。
“好棋!”
就在这时,街上响起了童声。
“喜报喜报!”
“江宁府学案首,郑家七郎!”
醉仙楼顿时炸开。
掌柜的拖着托盘往楼上跑,红光满脸。
一百两银子求一副亲笔字挂在大堂。
林凡往窗下看了一眼。
铜锣声未落,码头那边也敲了起来。
不过不是喜报,是招工号贴新榜。
“去南方上工,管吃管住,月钱一两二,先付安家银三两,签契即走。”
林凡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围了一圈人。
林凡下楼看了一遍,又退了出来。
沈武安在楼下喝酒,见林凡过来,当即迎了上去。
“兄长,盯住那个贴榜的伙计。别惊动他,看他今晚回哪。”
沈武安一愣,随即咧开嘴角。
“这活我在行。”
林凡重新上了三楼。
王敬之还坐在窗边。
雅间里静得能听见棋子声,楼下的热闹一阵一阵往上涌。
“听说了没有?七郎那份策论,山长给了压卷。”
“江宁水利策,听说写得极好。”
“说要淤田的法子,沿江筑堤,束水攻沙。”
“水一束,沙子去。这法子实在是妙啊。”
徐山长捋着胡须,听着众人的称赞,眼里洋洋得意。
王敬之也笑了。
“今年总算是有个像样的学子。”
就在这时,林凡噗嗤一声。
很轻,可在这雅间里却极为清晰。
王敬之转过头。
“林公子笑什么?”
林凡端起茶杯,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随口一叹。大人不必在意,继续下棋。”
王敬之把棋子放下。
“林公子一笑,必有缘故。郑七郎此策事关江宁。”
“您若觉得不妥,不妨说说。”
林凡也不客气,放下茶杯,望着两人。
“何止是不妥。这法子要落在江宁的江面上,不出三年,城南就要变泥塘。”
“到时候汛期水排不出去,倒灌进城,淹的就不是江,而是这整座江宁城。”
徐老山长猛地站起,手边的茶盏哐啷一声落地。
“荒唐!”
“淤田束水之法,在两河道实施百年。”
“怎么到了江宁,反倒成了催命的东西?”
林凡摇了摇头。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
“敢问老山长,江宁这一段江面,一天涨几次潮?”
徐老山长一滞。
“两次。”
“潮水一天两涨两落。”
“水往上涨的时候,江里的沙是被潮顶回来的,冲不走。”
“水越缓,沙越沉。”
“你在岸边一围,水流慢了三分,泥沙就要沉上三成。”
“三年下来河里全是泥,水没了去处。”
“到时候不用等暴雨来临,河水决堤,它自己就会把城淹了。”
徐老山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在江宁住了一辈子,潮水一天两回,他从小看到大。
可他就没把这件事情和治水联系在一块。
王敬之盯着林凡半晌,忽地开口。
“那以林先生之见,这江宁的水该怎么治?”
林凡摇了摇头。
“王知府,我觉得当务之急不是治水,而是治人。”
“人?”
“敢问大人,府衙每年拨下去的清淤泥银子,是按清出来的方数给,还是按报上来的方数给?”
王敬之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林凡没等他答。
“一般都是按报上来的吧。”
“报多少发多少,所以哪一年清得干净,第二年就没得钱拿了。”
“年年清,年年淤。谁清得越彻底,谁明年就没钱。”
徐老山长的手抖了起来。
王敬之的声音越发沉闷。
“林先生这话,是在说我江宁的官吏都贪?”
“大人,我说的不是贪。”
林凡扭了扭脖子。
“我只是在说人心。从江宁到采石一共十二道。”
“桂家七道闸,贾家三道闸,郑家西边两处闸。”
“一道闸就是一段工程,就是一份收入。”
“这地段分得越细,报上来的数就越多。”
“所以啊,才会年年清,年年淤。”
王敬之的手缓缓缩紧。
“可这些闸口的存在,为江宁府省下不少麻烦。”
“有他们在,航道能顺利运行,有他们在,那些漕帮才会老老实实干活。”
林凡的声音不高。
“江宁这两年少了三百二十七口人。”
“修闸的,清淤的,撑船的,走的时候还有不少说自己去南边儿上工的,但他们最后都了无音讯。”
“这些人的去向,无一例外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青石矶。”
“我怀疑他们最后到了青石矶,就都没了。”
徐老山长的身子晃了晃,伸手去扶桌沿。
“他们……”
“干活的人不能回来。回来,那些腌臜事就会被爆出来。”
“所以那三百二十七口人,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江宁的地界上消失了。”
楼下再次响起喝彩声。
王敬之坐着。
那些欢笑声于他而言,怎的这般嘈杂。
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林先生。”
沙哑的声音响起。
“实不相瞒,王某到江宁四年,这样的案子,府衙的结果是一桩一桩报上来,第二天又撤。”
“王某不是没有怀疑过,可王某手上一个人证都没有。”
林凡看着他。
“大人现在有了。”
“谁?”
“我呀。”
徐老山长揪着自己的胡须。
“老夫在江宁住了六十年,教过的学生有在府衙管河工的,有在闸上管闸的。”
“六十年,竟不知道自己脚下这条江是这么个治法。”
他忽地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这巴掌极为脆响,在座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敬之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对着林凡拱了拱手。
“林公子今日一席话,王某受之不尽。”
“府里还有几件要紧的公事,王某便先行告辞。改日王某再来赔罪。”
徐山长跟着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林凡一眼。
那眼里不仅有震撼,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惶恐。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沈武安听着动静,上楼来见只剩林凡,便凑了过来。
“哎,这是咋啦?你把他们俩都揍了?”
林凡白了他一眼。
“人家是有正经事要做。”
果然,第二日午后,卢文舟便跑进院子里。
一屁股坐下,抓起茶壶灌了一口,才压住喘。
“昨日我父亲在府衙谈事情,我瞅见府衙发了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