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灵韵低下头。
“我爹不让我见客,这是我躲在屏风后面听的。”
“我的话说到了,就先走了。”
桂灵韵施了一礼,转身就走。
林凡没有起身相送,脑海中掀起一阵风暴。
沈武安见状,当即凑了过来。
“妹夫,你就说咱们现在要怎么做?我去帮你搞定。”
林凡斜睨了一眼。
“先不急,你先抄书。”
沈武安顿时一脸苦瓜色。
第二天天没亮,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正是昨日的陈教谕。
他一晚没睡,眼睛肿得大大的,衣服还是昨日那一套,只是肩上沾了些许晨间的露水。
林凡刚把门拉开,他便弯腰行礼,一躬到底。
“老夫在府衙教学三十一年,昨日方知自己才是井底之蛙。”
“这差事老夫不干了,今日便递交辞呈,回乡休老,不再误人子弟。”
林凡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先生这是要撂挑子不干了吗?”
“若你走了,谁去过问那三百二十七个人的名字?”
陈教谕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腰怎么都直不起来。
“先生的学生坐满了江宁的府衙和学堂。”
“你所拥有的能量,超乎你的想象。”
“难道你不想为这些人喊一声冤屈?”
陈教谕眼睛亮了亮。
“我要怎么做?”
“你回去把这两年走失过的人,一家一家问。”
陈教谕嘴唇动了动。
“做这些干什么?”
“做成个册子,给京里看。”
陈教谕的手抖了一下。
“林先生,老夫教过的学生里,有一个在江宁县做户房书吏的。”
“前些年还给老夫写过信,托他照应自家的远房侄子。”
“那孩子那一年秋天上了去江南道的船,至今没回一个字。”
他说到这,顿了顿。
“老夫这些年,一直当他忘本。”
林凡没有接话。陈教谕抹了一把脸。
“如今幸得先生提点,我这就回去。”
陈教谕转身便走,比来时快多了。
到了第三日,望江楼那桌赌约的消息传得比想象的还要快。
卢文舟跑着进院,一脚踹开院门,把一沓银票拍在桌子上。
“一万两,通济票号的。就算到了京城也认。”
沈武安跟在后头,咧着个大牙。
卢文舟手舞足蹈,碗里的茶泼了半身。
“我跟你讲,赌到第七把的时候,他要换骰子。”
“我就把你给的那颗拍在桌上。我问他这颗敢不敢当众劈开?”
卢文舟学着他当时的样子,脖子一梗。
林凡笑了笑。
“那副牌呢?”
“新换的那副,从头到尾没人碰。”
“郑七郎坐在边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后来苏焕急了,说这局不算,牌有问题,得重来。”
“李陈霄就把自己指挥使的牌子往桌上一横,说要重来也行,先问问江宁卫的兄弟们答不答应。”
“苏焕坐回去,一句话没敢说。”
卢文舟抓起林凡的手,把银票往他掌心塞。
“这五千两是你的。若没有你支招,我今天绝对不可能赢,甚至还会丢人现眼。”
林凡把手抽了回来。
“这银票你留着。我要那条船。”
屋里静了一下。
“你要船做什么?”
“我想去青石矶。”
卢文舟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当天夜里,桂家那边递出一句话。
是桂灵韵派人发来的,写在半张包药的黄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来人姓贾,江南道口音。爹把西边两处闸口摆上了桌。”
林凡把纸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
沈武安把一坛神仙醉搬上来,拍开泥封,倒了三碗。
卢文舟鼻子先动了,一碗酒下肚,整个人僵了片刻,随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这酒要进了江宁的大小酒楼,价钱能翻十倍不止。”
“那些有钱人最好这口,能为它抢得头破血流。”
林凡摇了摇头,示意不卖。
卢文舟面带可惜,刚想开口,就见林凡淡然道。
“江宁够得上号的十几家酒楼,有一家算一家,送一坛,白送。”
“白送?”
“酒是好酒。咱们只需要让他们帮我们宣传宣传,自然不愁销路。”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喝过的都想再来。人一多,嘴就杂。”
林凡端着酒碗,看着里面清亮的酒液。
“这嘴一杂,说什么话的都有。”
卢文舟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次日一早,林凡出门,寻了一处僻静的院子做酒坊。
不知不觉走到了醉仙楼。
一名小厮拦在门口。
“林先生,三楼天字号的贵客有请。”
林凡跟着上楼。
三楼幽静,临窗摆着一副白玉棋盘,两人对坐。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是江宁府学致仕的老山长徐老。
另一个身着玄色常服,四十岁上下。
正是江宁知府王敬之。
王敬之抬眸笑了笑。
“这不是最近把江宁闹得沸沸扬扬的林先生吗?”
王敬之最近可没少听林凡的事迹,就连陈教谕也因为他跑来递辞呈。
他对林凡可记忆深刻。
林凡拉开凳子坐了下去。
“大人消息倒是灵通。我出府不过半个时辰,就在这里候着了。”
王敬之捻着棋子。
“江宁不大。”
“确实不大。”
林凡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江宁少了三百二十七口人,府衙找了两年,一个都没找到。”
“这是不是就有些奇怪了?”
王敬之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
徐老山长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把头低了下去。
“这两年府衙报过的案,也不是一家两家。”
王敬之慢慢开口。
“有一半,第二天自己来撤状。”
“为何?”
“百姓的事情,说不清。”
林凡点了点头。
“既然说不清,那剩下的另一半呢?”
王敬之没有答。林凡把茶杯放下。
“大人押过几桩这样的案子?”
“林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想知道,一个人凭空不见,究竟要多少人参与?”
“招工的,验契的,码头上放行的。”
“中间只要有一道慢点,人就走不了。”
王敬之盯着他看了许久。
“江宁城不大,水深得很。”
林凡笑着答道。
“那我就下去趟上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