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王府养了半个多月,李世民染总算是彻底好了。
病一好,夫妻俩便迫不及待地结伴来接孩子了。
只是,刚见面,李世民的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扫过一圈,双眼便微微眯起。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从前在正院时,这三个孩子身边总围着一群丫鬟,无论站着还是玩耍,哪怕刚学会走路的李泰,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特有的规矩与拘束。
可如今在沈恪这里住了些时日,这三个小家伙面上瞧着虽还守规矩,不大喊大叫,也不满地打滚,可身上那股松弛,甚至带着几分散漫放肆的野劲,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那举手投足间,分明少了几分拘束。
李世民半眯着眼,背着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围在自己腿边的三个小孩,深吸一口气,正要摆出严父的架势,训诫两句规矩。
然而在这院里,哪有人比沈恪反应更快?
沈恪一眼便看穿了李世民要寻由头训人的心思。
“哎呀,快去抱抱你们的阿耶。”
还没等李世民的训话吐出半个音节,沈恪忽然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一边喊着,他一边麻利地抄起榻上那个只会吐泡泡的李丽质,毫不客气地一把塞进了李世民怀里。
李承乾和李泰这些时日,早被沈恪命令惯了,但凡沈恪一声令下,便服服帖帖。
一听沈恪吩咐,这兄弟俩连半点迟疑也无,两个小孩一左一右,死死抱住李世民两条大腿。
“阿耶!”李承乾仰着脸,大声喊道。
“阿耶!”李泰也跟着兴奋地嚎了一嗓子。
被怀里突然塞进来的女儿砸了个满怀,两条腿又被两个儿子死死锁住。
李世民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句已到嘴边的训斥,硬生生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堵了回去。
但这还没完。
那边的沈恪,根本不给李世民半点喘息的机会。
他立刻退后一步,像个领头的似的,双手举在胸前,带头热烈地鼓起掌来。
“哦哦哦!恭喜二公子身子大好!”沈恪一边用力拍手,一边发出夸张的欢呼。
跨院里这三个小孩,早被沈恪带出了一种独有的默契。
一见沈叔鼓掌欢呼,李承乾与李泰虽全然不知为何要欢呼,却不妨碍他们有样学样地站在原地,拼命拍着小手。
“哦哦哦哦!”李承乾大声欢呼。
“哦!哦!”李泰也跟着挥舞藕节似的小胳膊,笑得见牙不见眼。
连被李世民抱在怀里的李丽质,也跟着这热闹,兴奋地拍着两只小手。
李世民:?
李世民抱着女儿,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
他满头雾水地看着眼前这个又鼓掌又哦哦哦的怪阵仗。
不是,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怎的觉着自己像是进了什么耍把戏的班子?
还没等李世民开口发问,沈恪那行云流水般的一连串动作,又上演了。
他走上前,十分自然地从还愣着的李世民怀里抱回李丽质,转身便将小丫头塞进了旁边一直看热闹的长孙氏怀中。
“好久不见阿娘了,快也和阿娘抱抱吧,”沈恪大声指挥。
于是,本还打算继续围着阿耶转的李承乾和李泰,登时如得了新令,立刻挪了去处,吭哧吭哧跑过去,一左一右抱住长孙氏的裙摆。
李世民:?
紧接着,沈恪又在一旁起哄带动。
“哦哦哦!快说阿娘辛苦了!”他大声提示。
两个听话的小家伙马上仰起脸,跟着大声复述:“哦哦哦!阿娘辛苦了!”
长孙氏性子温婉,又极愿意顺着孩子。
见两个儿子这般可爱,她非但不觉得这举动荒唐,反倒笑弯了眉眼,也随他们一道拍起手来:“哦哦哦,承乾和青雀也辛苦了。”
母子四人在那边“哦哦哦”地其乐融融。
独自站在一边的李世民,只觉自己此刻分外多余,又说不出的荒唐。
这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等沈恪行云流水地把这一整套的功夫使完,才装模作样地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了,好了。”
沈恪摆了摆手,用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道:“三个孩子都好好的,交还你们了,快带走吧,这半个多月替你们带孩子,真快累死我了。”
听到这句累死我了,正抱着长孙氏大腿的李承乾,腮帮子忍不住微微鼓起。
李承乾在心里委屈地嘟囔:沈叔才不累呢,明明我才是最累的那个。
他既要帮着看顾弟弟妹妹,又要帮着沈叔给那些厚厚的文书打绳结。
李承乾张了张嘴,很想当场拆穿这个没良心的大人的谎话。
可小家伙那聪明的脑瓜一转:若他这会儿说了实话,拆了沈叔的台,沈叔日后一气,定然不许他再来玩了。
比起被圈在府里里背书,他宁可在这儿做白工。
于是,李承乾十分识趣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装着什么都不懂的乖模样。
而眼下全然不知自家儿子已被沈恪使唤成了老手的李世民与长孙氏,自然对沈恪满怀真诚的感激。
“这段时日真是辛苦阿恪了。”长孙氏笑盈盈地吩咐身后的丫鬟,“我特意让人从私库里挑了些你平日爱吃的,还有几匹上好的蜀锦,都给你送进屋里去了。”
这等好处,沈恪向来来者不拒,当即笑眯眯地全收下了。
一番寒暄过后,李世民让长孙氏先带着三个孩子去府门外等候的马车上,自己却留在宅子里,显是有话要单独同沈恪说。
待院里只剩他们两人,李世民抱臂而立,目光盯着沈恪看了半晌,语气虽带着几分调侃,却明显柔和了许多:“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还行吧,”沈恪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大言不惭,“其实也没多累,三个小孩都听话得很,我叫他们做什么,他们便做什么。”
一听这话,李世民挑了挑眉,那股多疑的为父之心又犯了。
他眯起眼,凑近了些,狐疑地问:“你小子……没趁我病着不在,偷偷教他们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我是那种人吗?”
沈恪立刻瞪大了眼,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甚至抬起袖子,在眼角抹了两下根本不存在的泪,满脸悲愤地控诉:“二公子,您这话可太伤我的心了,我辛辛苦苦替您带孩子,您非但不念我的好,竟还怀疑我的人品?!”
看着沈恪这副浮夸到极点的做派,李世民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冷哼:“行了,行了,收起你这套,我还不知你?”
谁知沈恪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倒更加理直气壮。
“正是,您当真半点都不了解我。”
沈恪脸不红心不跳地抛出一长串自我评价:
“二公子,您全然不知,站在您面前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善良、美好、勇敢、勤劳,又刚正不阿的大好人!”
李世民:?
李世民呆若木鸡地立着,嘴微张,整个人都被这番没边没沿的自夸震得失了言语。
不愧是阿恪。
这种话也就只有他能这般坦然地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