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回秦王府探望父亲的心思一直在心里打转,李承乾却并没有吵闹着要回去。
这位向来懂事的秦王府世子,只把这份思念老老实实压在心底,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案前,低着头,继续全神贯注地帮沈恪把那些冗长的文书打绳结、分门别类。
而这跨院里,除李承乾之外,还有两个大一号的帮手——柴哲威和柴令武。
这两兄弟起初得了老大的传唤,还满心欢喜,只当是什么能出府撒野的好差事。
结果兴冲冲跑来一看,才发觉老大纯是拿他们当了搬卷宗理书架的苦力。
起初,这两小子自然是一百个不乐意,甚至动过打退堂鼓,脚底开溜的念头。
可有什么法子?
谁叫他们自己当初满口应下了老大的吩咐呢?
何况这是他们最崇拜的老大交下来的差事,也只好硬着头皮顶上了。
偏生这活儿又多又碎,卷宗一摞接过一摞,书架理了又乱,两兄弟累得直不起腰,嘴上却半句不敢抱怨。
不过,在这般连日的劳碌下,柴家两兄弟对李承乾的看法,倒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观。
按理说,论身份,秦王的嫡长子比起他们,尊贵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年纪又小上好几岁。
可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们亲眼瞧着李承乾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地干活,哪怕被沈恪支使得团团转,也没半句抗议抱怨。
“哥,你看承乾。”柴令武抱着一摞文书,压低声音凑到柴哲威耳边,“他堂堂一个世子,干起活来怎么比咱们还利索,还毫无怨言?”
柴哲威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忙碌的小小身影,也跟着叹了口气。
其实他们心里都明白,让他们这些孩子来插手这些杂事,本就不合常理。
可奈何前头顶着李承乾这个任劳任怨的榜样。
人家堂堂世子都没叫苦叫累,他们两个当表兄的若跑去向老大抗议,岂不是显得太娇气了?
于是,柴家两兄弟硬把满腹的意见都憋了回去,只跟着一道埋头苦干。
坐在主位榻上的沈恪,看着这三个被自己使唤得服服帖帖的小劳力,只觉得心情舒畅。
沈恪在心里暗爽:一下子多出三个帮手,太爽了。
这几个小娃娃自然写不来正经公文,也不懂什么调度统筹,可帮着做些粗浅的整理旧档归置,那是绰绰有余的。
就算那些稍繁难的活计实在干不了,好歹还能研墨嘛。
不过眼下研墨这桩轻省活计,早被李泰占得牢牢的。
李泰这小胖墩,骨子里多少带些天生的慵懒。
可他极是机灵,在院里待了这几日,他自知多少得做点事,而沈恪也念他这丁点大,便随手派他去研墨了。
在此之前,李泰这位金尊玉贵的公子,何曾碰过砚台这等玩意儿。
头一日上手,小家伙便因拿捏不住力道,添水不匀,弄得满手黑墨,连白净的小脸上都沾了几道墨痕。
不过,小孩子天性就爱玩水弄墨,这般可以光明正大玩墨水的事,李泰自然乐得很,还时不时笑上两声。
不单李泰,连刚学会满地乱爬的李丽质也十分乐在其中。
小丫头总爱凑到二哥身旁,伸出小手去拍砚台里的墨,玩得不亦乐乎。
若是换了在正院里,嬷嬷们早吓得大呼小叫,赶紧把这两个小祖宗抱走清洗了。
最要紧的是,在沈叔这院里,沈叔从不会为这种事责骂他们。
“玩脏了?”
沈恪看着变得脏兮兮的二人,随手点了点院子角落的铜盆,语气平静:“去,自己打水洗净。洗不干净,今日便不许吃点心。”
沈恪瞧在眼里,也不去管,只由着他们闹。
头一回遇上这般无人伺候的局面,李泰整个人都傻了。
这小胖墩立在铜盆前,光是打水,洗自己的手,就吭哧吭哧洗了半晌。
更不消说,他不但得洗自己,还得担起给旁边同样脏兮兮的妹妹洗脸。
看着那怎么洗都洗不掉的墨迹,李泰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末了,还是看不下去的大哥李承乾,叹着气放下手里的文书,过来帮着他们收拾。
李承乾一边拿布巾用力给弟弟妹妹擦脸,一边摆出大人的架势,板着脸数落:“青雀,你看看你,把丽质都弄脏了。下回不许再这般胡闹了!”
李泰虽乖乖点头,可对小孩来说,大哥这几句不痛不痒的教训,哪比得上玩墨水的快活?
于是,“玩墨——变黑炭——自己艰难洗手——挨大哥数落”这一套,几乎成了每回研墨的定例,兄妹俩次次都弄得满脸满手。
要说李泰在这院里住着,学会的最实用的一样本事,那便是“如何又快又净地洗掉自己与妹妹手上的墨”了。
这幅光景若叫秦王府里那些大丫鬟们瞧见,怕要心疼得当场晕过去,背地里还不知要怎么嚷嚷,说沈主簿苛待两兄妹。
可惜沈恪这院子出了名的不许闲人进,连个多余的仆从也没有。
所以李泰他们再金贵,在这儿也只能守着自己的事自己做这一条。
在这一点上,李泰的心思,倒与正埋头干活的哥哥李承乾出奇地一致。
小胖墩坐在铜盆边,一边搓着手指上的墨,一边在心里认真地盘算。
沈叔这里虽没有唠叨,但自在得很,想玩什么便玩什么。可……
李泰委屈地瘪了瘪嘴。
这里什么事都得自己动手,真的好累呀。
沈叔还是以前在府里的时候好。
这样他又可以找沈叔玩,又可以让人帮自己清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