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没吭声，只是偏头看了邢志国一眼。
邢志国坐在那儿，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黑板上的态势图上，一动不动。
他看了大约十五秒，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和一页纸，低着头开始写。
他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列出了一串数字——
不是公式推导，而是直接标注在态势图对应位置上的坐标点、射击诸元和弹药量。
三分钟后，陈教官开始点名让学员分享方案。
前排一个姓赵的学员第一个站起来，捧着自己写满公式的笔记本念了一段。
大意是采用“逐次延伸射击“战术，先压制前沿迫击炮阵地，然后延伸炮火封锁纵深通道，预计持续时长四十五分钟，消耗炮弹约两千发。
陈教官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但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勉强。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坐在赵姓学员旁边的学员，他提出了一套“分段覆盖“方案。
将防御带分成三个区域分别配置火力，预计时长五十分钟，消耗弹药更少，但需要精确计算每一段的炮弹落点间距。
邢志国在这两个方案提出后依然没有抬头。
他的笔尖停在了纸面某处，墨迹在那里洇开了一小团，像是他正在思考某个关键参数的取舍。
“还有哪位学员愿意分享？“陈教官的目光扫过教室。
李云龙轻声开口：“老邢，你来。“
声音不大，但坐在前排的人听到了，纷纷扭头往后看。
邢志国抬起头。
“教官。“他的声音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的方案跟前面两位不一样。“
他拿着那页纸走到讲台边上，在陈教官微微惊讶的目光中，将那页纸放在了教案旁边。
“我建议采用“多点同步覆盖、阶段压缩“的方案。“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直接画了起来。
他的线条跟之前刘教官那种规整的几何图形完全不同，而是带着一种只属于实战者的、粗糙但极其精准的直觉——
他在蓝军防御带上标注了七个红圈，每个红圈旁边都写了对应的射击诸元和弹药数量。
“第一波，三分钟内完成对所有已知火力点的同步覆盖，每点投放十二发，间隔不超过五秒。“
他在第一个红圈旁边写了一串数字。
“这样做的目的是在敌方反应过来之前彻底打掉他的火力支撑体系。“
“第二波，从第一波结束后第十五秒开始，沿纵深方向由前向后逐段延伸。“
他在防御带的纵深方向上划了三道平行的虚线。
“每段延伸距离四百米，持续时间五分钟，弹着点间隔从十米逐步增加到二十五米——”
“前沿用密集覆盖，越往后越稀疏，因为越靠近后方敌军越分散。“
他停顿了一下，在黑板最右侧写了一个总数：“总耗时二十分钟，炮弹总量——一千二百发。“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前排那个赵姓学员低头看了看自己本子上写的“两千发“和“四十五分钟“，嘴角抽了一下。
陈教官走到黑板前仔细看着邢志国画的那套方案，目光在那七个红圈和延伸虚线的交点处停留了很长时间。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你这套方案的前期火力侦察数据，基于什么样的假设？“
“不需要火力侦察。“
邢志国声音沉着。
“根据敌方前沿迫击炮阵地的常规配置规律和地形条件，炮位大概率分布在坡度五到十度的反斜面位置，距离前沿防线六百到八百米之间。”
“我标注的这七个点覆盖了所有可能的炮位分布区间。“
陈教官沉默了一下。
“但你这个方案的容错率——“
“容错率我已经算过了。“
邢志国拿起那页纸，指着纸背面的几行小字。
“如果敌方迫击炮阵地布局超出常规范围百分之二十，第一波同步覆盖的覆盖率会下降到百分之七十三，这时候需要启动备用方案——”
“在第二波延伸过程中抽出一组火炮对遗漏区域做补射。“
他抬头看着陈教官，目光很平静。
“备用方案的弹药配置也写在纸上了，加上主方案的总量是一千五百发，比赵同志的方案少五百发，时间上还能缩短五分钟。“
赵姓学员的脸色变了。
他不自觉地拿起自己那张写满公式的纸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放了下去。
那上面算出来的数据，无论是弹药消耗还是时间预估，都比邢志国的方案高出一截。
而且邢志国的方案里还有“备用方案“——赵姓学员的方案根本没有这一项。
陈教官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抬起头的表情让教室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那种神情，跟刘教官第一节课结束时看李云龙的表情高度相似：一种被降维打击之后的、需要花时间消化的沉默。
“邢志国同志，“陈教官说，“你这个方案的具体数据……下课后能不能给我留一份？“
邢志国点头：“可以。“
他走回座位的时候，经过李云龙身边。
李云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七个点的坐标你是怎么估出来的？“
邢志国坐回位置上，依然目视前方，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打了十几年炮，看一眼地形就知道炮该往哪儿放。“
下午的第三节课结束后，204教室里的氛围已经跟上午完全不同了。
上午上课之前，四十八名学员分成了两大阵营——
前排科班出身的大约二十来人，他们互相之间已经建立了某种基于共同教育背景的联结，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课程内容；
后排野战出身的大约十几人，各自分散坐着，跟周围人的距离普遍比前排学员远至少一个身位。
但到了下午放学的时候，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几个野战出身的老军长主动靠过来跟李云龙说话，其中一个姓吴的副军级干部拍着李云龙的肩膀说。
“老李，你上午那番话说得解气，我早就想说了那些公式推来推去的有什么用，战场上子弹不长眼。“
李云龙咧着嘴笑了一下，但没接太多话。
他记得余生交代的“三个月不开口“——虽然第一天就破戒了，但接下来还是能收就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