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课程表在重新规划课后复习时间。
他注意到有两个人一直在往这边看。
那两人中的一个犹豫了一下，朝孔捷走了过来。
“孔捷同志？“那人伸出手，“我是第三兵团参谋处长沈国栋，听说你们今天在课堂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但更多的是一种真心实意的好奇。
他在远处看着邢志国在黑板上画方案的全过程，那些红圈和射击诸元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了好几遍——
他自己的专业方向也是火力运用，但邢志国那种“看一眼地形就知道炮往哪儿放“的能力，他自认还差着很大的距离。
孔捷跟他握了手，两人聊了几句火力配置的要点。
沈国栋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有空多交流，我们那边的炮兵团也有很多实战经验可以交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不像客套。
与此同时，李云龙注意到教室里还有几个人没走。
其中三个坐在前排靠窗位置的人一直没离开，他们在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地往李云龙和邢志国的方向飘。
那三人看起来都是五十出头的年纪，军装穿得一丝不苟，但脸上没有上午那种带着优越感的从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思的表情。
李云龙认识其中一个——上午第一个站起来回答刘教官问题的那个，好像姓什么来着？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管他姓什么。
李云龙从条凳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他朝门外走了两步，然后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邢志国一眼。
“志国，你那份备用方案的弹药配置，是真的算过还是随口说的？“
邢志国坐在那儿慢慢把钢笔帽拧上，头也没抬：“算过的。”
“敌后穿插那一年，我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记了八种不同地形条件下的火力配置备用方案，刚才那套是第六种。“
李云龙啧了一声。
他走出教室门的时候，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穿深蓝色军装的中年干部，面容端正，步子沉稳。
那人在走廊里站定，目光扫过从204教室陆续走出来的学员，最终落在了李云龙脸上。
“李云龙同志？“
李云龙愣了一下，立正了：“是。“
那人伸出手，脸上的表情介于严肃和温和之间，带着一种高级领导特有的、经过刻意调整之后的亲和力。
“我是学院副院长顾长庚，听说今天204教室里出了两堂精彩的课。“
他的手跟李云龙握在一起，力道适中，不轻不重。
“明天上午十点，教务处有个小型考核——沙盘推演对抗，按兵团级规模设置场景，自愿参加。”
“你们四个，“他的目光掠过从教室里走出来的丁伟、孔捷和邢志国，“有兴趣的话，可以组队参加。“
他说完这句话就松开手走了，步子不紧不慢，深蓝色军装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转弯消失。
李云龙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扭头看向从门里走出来的丁伟：“兵团级规模的沙盘推演？“
丁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小，是只有李云龙才能看懂的表情——丁伟在笑，但他不想让太多人看到他在笑。
“有意思。“丁伟说，“咱们给学院那帮秀才们，好好上一课。“
走廊尽头的窗外，八月傍晚的落日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
八月七日上午九点半，学院二号教学楼地下一层的战术推演大厅里，空气已经开始变得燥热。
大厅面积有两百多平米，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台，长八米、宽六米，台面按照一比五万的比例尺微缩了整片地形——
山脊、河谷、公路、村庄、密林全部用不同颜色的材料精细地堆塑出来，细节做得极其逼真，甚至连某条溪流的弯曲弧度都跟真实地图上一模一样。
沙盘台四周站着大约三十来名学员和七八名教官，还有几名穿着深色便装的人——一看就是学院高层专程来“观摩“的。
李云龙站在沙盘台东侧，扫了一眼地形就认出来了——
模拟场景是“某丘陵地带大规模兵团级攻防战“，地形设定近似于朝鲜战场中段的山地环境。
山高坡陡，谷地狭窄，横贯东西的公路是唯一的机械化通道，南北两侧各有几处制高点。
“李云龙同志，丁伟同志，孔捷同志，邢志国同志——“陈教官站在沙盘台北侧，手里拿着一份任务书，“你们四人为红军方面，负责进攻。”
“对面——“他抬手指了指沙盘台西侧站着的五个人，“是蓝军防御方，由高级指挥系学员中的五人组队应战。“
李云龙顺着陈教官的手看过去。
蓝军那边的五个人里有三个他认识——正是昨天在教室里坐在前排的赵姓学员和其他两人，另外两个他没印象，但级别也不低。
五个人清一色的年轻面孔，此刻正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份地形分析图，另一个正在沙盘边缘用小旗标注着什么。
李云龙看了他们一眼就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回沙盘台面上。
他的手指在台面边缘缓缓划过，目光从东至西、从南到北扫了好几圈，然后停下来转身看向身后的三个人。
丁伟已经绕到了沙盘台南侧，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某个具体点上，而是不断在全局范围内快速移动，像是在脑子里搭建一个三维模型。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
孔捷站在沙盘台北侧，正弯腰仔细查看蓝军防御阵地的预设标注。
他的目光逐段扫过那些蓝色小旗标示的防线走向和纵深分布，时不时用手指在沙盘台面上轻轻点一下，像是在丈量某个距离。
邢志国在沙盘台东北角站定，视线锁定在蓝军阵地后方标注的“预设炮兵阵地“区域。
他看了大约两分钟后，抬头朝李云龙微微点头——那意思很明确：炮位分布基本符合他的预估模型。
李云龙收回目光，朝陈教官示意：“准备好了。“
对面蓝军的五个人也抬起头来，赵姓学员朝陈教官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