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草木枯萎,橡胶草本就矮小,种子脱落后跟满地枯草混在一起,不趴到地上根本分不出来。
卢浩说的一点不夸张。想找它,只能贴着地皮一寸一寸翻。
两方人马全散在河谷里刨土。
昆靡脸上身上全是泥印子,抄着匕首小心翼翼地翻开土层,将一根完整的根系挖出来,抖了抖土渣,搁在旁边的草垫上。
卢浩在不远处,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昆靡擦了把汗:“你打算挖多少?”
卢浩手一挥,豪气万丈:“整片河谷的橡胶草,都是我的!”
昆靡的脸都扭曲了:“整片河谷?那要挖到何年何月?”
“要不……你再调点人手过来帮忙?”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手里就这么点私兵,三百人,全在这儿了。”
卢浩啧了一声:“你也太寒碜了,好歹是个王子。”
昆靡气得扔了匕首:“你自个儿挖。”
“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气啊。”
昆靡一屁股坐到地上,长叹一声:“非得一次挖这么多吗?”
卢浩摊手:“我来一趟不容易,当然得多弄点回去。”
昆靡想了想,提议:“这种草不只长在河谷,其它地方也有。不如我陪你挖三天,先带些回去。剩下的我派人慢慢挖。”
卢浩一听,来劲了:“你帮我送到张掖?”
“是。”
卢浩琢磨了一番,橡胶草移植之后的长势未必有原生地好。
如果跟昆靡合作,就有了长期稳定的来源。
他甚至想得更远,要是乌孙能大面积种植橡胶草,以后大秦的橡胶产量还用愁吗?
卢浩问:“可以是可以,你父王不会干涉?”
昆靡嗤了一声:“这种野草谁会在意?父王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管。”
“我们华夏有句话,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卢浩认真看着他,“咱俩也算难得的缘分。昆靡,我就问你一句,你想得到大秦的支持吗?”
昆靡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得到大秦的支持……你是何意?”
“我帮不了你,但有人可以。”卢浩咧嘴一笑,“想不想干票大的?”
昆靡喉结滚了滚,哑声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卢浩竖起三根手指:“帮我种草,大面积的种;为秦军提供战马;帮秦军监视西羌。”
昆靡攥紧了拳头:“如果我答应你,大秦不会对乌孙出兵?”
“看你将来怎么选了。”卢浩坦然道:“能和平解决,谁愿意打仗?”
昆靡垂下眼,沉默了很久:“乌孙……”
“归附大秦,”卢浩接过话头,“对乌孙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昆靡,这个世界很大很大。而你的眼界远超你父王和那些王兄们……你知道怎么做,对百姓最有利。”
昆靡的拳头越攥越紧,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很久之后,他艰难开口:“你让我想想。”
卢浩和昆靡王子在伊犁河谷顶着大雪刨土,此时的李信则带着弥兰王子在张掖吃喝玩乐。
使团里只有少数几位使臣还记得正事,掏出了进货清单。
李信一律推托,语气诚恳得像在说真话:“你们要的都是好东西,工艺复杂,再等等,再等等。”
就这样等了一天又一天,直到使团里有人病倒。
某天清晨,一位贵族蹲在茅房里,拉完后低头一看……
卧草!茅坑里躺着一条白色细长条的东西,还在微微蠕动。
他盯着看了三秒,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白虫,也就是绦虫。在西域不算稀罕,吃了没熟透的鱼或牛羊肉,肚子里就容易长这玩意儿。
不会死人,就是恶心。
这位贵族吓得面无人色。弥兰也很紧张,让随行医官给使团所有人服了驱虫药。
按说驱完虫也就没事了,可汤药喝下去不但没见好,病人反而上吐下泻,一个个蔫得跟霜打过的菜叶子似的。
之后连着几天,病倒的人越来越多,严重的直接昏迷不醒。
弥兰自己也没躲过,一天跑茅厕十来趟,拉得腿发软,面如菜色,整个人瘦了一圈。
医官急得满头汗,诊来诊去也没个头绪。只说“水土不服,加上虫病,又吃了些性寒之物,伤了脾胃根本……”
说来说去,就是治不好。
弥兰一边写信向大宛求援,一边来找班超和李信求助,嗓子都打着哆嗦。
李信急得直跺脚,不多时便将李时珍领来。
“王子别急,这位是大秦皇帝的御用神医。”
弥兰一把攥住李时珍的袖子:“神医……救我……”
李时珍装模做样地搭脉,沉吟片刻后问道:“使团近日可是吃了生鱼生虾?”
弥兰点头:“是。”
李时珍面色沉了几分。
弥兰的脸色跟着白了几分。
李时珍说的生鱼生虾,正是卢浩留下的一份菜谱:潮州鱼生!
鱼片切得薄如蝉翼,浇上葱油酱汁腌制,鲜甜滑嫩。
使团这群土鳖哪见过这种吃法,尝了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顿顿猛造。
李时珍叹了口气,一脸郑重地胡说八道:“你们平日里以肉奶为主食,肠胃本就积了厚腻。如今又猛然大量食用生冷鱼虾,两相冲撞,体内的白虫不再安分,四处游走,怕是快啃穿肺腑……”
弥兰吓得面无血色:“啃……啃穿肺腑?”
“此症十分棘手。”李时珍沉重地点点头,“若想保命,必须严格按我的方子服药,一日三餐忌荤腥、忌生冷、忌油腻,只能喝粥养胃。疗程极长,少则半年,多则一年,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造化。”
弥兰魂不附体:“神医,请您一定救我!我这就给父王写信,要多少黄金都给您送来!”
李时珍垂眸,掩住眼底一丝笑意:“那便先开几副药,稳住病情。”
到了李时珍这种级别的大佬,使团的病什么时候好,病到什么程度,全看他如何用药。
也看大宛王够不够爽快。
门外,李信憋笑憋得直抖。
班超木着一张脸站在旁边,腮帮子努力绷着,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将军打算让他们病多久?”班超小声问。
李信缓了口气,抹了把眼角:“先病个仨俩月的,总得让大宛王急一急。”
“呵,”班超冷笑一声,“这帮孙子也嚣张够了,是得好好治治。”
李信总算想起了正事:“他们的马都看好了?”
“放心。专人喂养,顿顿加料。”
李信抬手搭上班超的肩:“走走走,咱哥俩也去过过汗血宝马的瘾……”
班超嘴角抽了一下。哥俩?这辈份也太乱了。
李时珍给使团每个人挨个诊过脉,开好方子,又叮嘱了煎药的注意事项,这才脱身出来。
他寻思着去跟李信和班超通个气,结果在府衙绕了三圈,愣是没找到人。
他想了想,转头直奔马场。
果然,草场上一人一骑,跑得正欢。
李信见他前来,不急不缓地勒住马:“如何?”
“都安排妥当了。”李时珍扯了扯嘴角,“死不了,也站不起来。”
李信竖起大拇指:“此事要是成了,首功归小神医。”
李时珍脸一黑:“明明是你们骗人……”
“来来来,”李信打断他,朝马群一抬手,“挑一匹你喜欢的,别跟我客气。”
李时珍闭嘴了,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一匹银白色的骏马。
李信哈哈大笑,一扬马鞭:“归你了!”
班超看不下去了,策马过来提醒:“大宛使团只是病了,还没死绝。现在分赃不合适吧?”
李信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进了我大秦的门,就是我大秦的马。什么分赃?别说得这么难听。”
李时珍艰难地移开目光:“这法子,能成吗?”
班超胸有成竹:“放心吧,大宛王这次必须得出点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