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浩此行运气好得离谱,去的路上一直没下雪。一行人轻骑快马,速度比预估的快了一大截。
至于他之前担心的,若撞上哪个小国骑兵引发冲突……纯属想多了。
班超的这群亲兵一出了玉门关,就跟换了张皮似的。家伙什全挂在外头,明晃晃地招摇过市。
遇到小部落挑事,给人家一锅端;遇到拦路匪民,反抢一波;遇到小股骑兵,正面怼!
一看就是群老道的马匪,十分不好惹。
郎卫长全程眼角抽筋。他寻思着,这帮人以前是中尉军,也是陛下的亲兵,为何干起马匪来如此熟练?
带队的百将姓莫,长得白白净净,气质温润。像是江南水乡的贵族公子。
动起手来却一点也不温润,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眼睛都不带眨的。
莫百将又双叒叕打劫了一个部落,回头撞上郎卫长的眼神,皱眉问道:“有何见解?”
郎卫长面无表情地摆手:“没事,你继续。”
卢浩蹲在火堆旁煮肉。不煮不行,那玩意儿硬得能当暗器使。
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小果子在帐篷里搜了一圈,只搜出几罐粗盐。
“先生,只有这个。”
卢浩也不嫌弃:“有盐就行。”
小果子有些怅然,蹲在边上小声嘀咕:“有这些人在,我好像没什么用处。”
卢浩失笑,“你不是能打猎吗?”
“大家都能打猎。”
“你的“大家”,要排除我。”卢浩指了指自己,“我只会吃。”
小果子被他逗笑了:“先生不一样。”
卢浩盛了一大碗肉递过去:“赶紧吃,别又断电了。”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抢,沿着天山北麓向西,过昌吉、呼图壁、玛纳斯,一路碾过准噶尔盆地南缘的戈壁与草甸。
马不停蹄地跑了二十天,翻过果子沟一带的矮山,即将到达伊犁河谷时,又撞上了一支想打劫的队伍。
莫百将眯眼打量片刻:“应该是乌孙人。”
郎卫长拉了拉缰绳:“留着他们有用。”
“有何用?”
郎卫长反问:“你知道哪片河谷里长着橡胶草?”
莫百将沉默一瞬,转头看向卢浩。
卢浩也很无奈:“伊犁河谷很大。”
他指着连绵的山脊,解释道:“北面有科古琴山、婆罗科努山。南面有哈尔克他乌山、那拉提。中间还横着乌孙山、阿吾拉勒山。三列山系夹着两条谷地,喀什河、巩乃斯河、特克斯河各走各的道。咱们想找到橡胶草,得贴着地皮一寸一寸翻。”
莫百将的眉头越拧越紧,听到最后嘴角紧抿,一扬马鞭冲向乌孙骑兵。
郎卫长二话不说跟上。
对面那支乌孙队伍明显愣住,领头的人叽里咕噜喊了一通,反正卢浩一个字也没听懂。
秦军动作极快,围住乌孙骑兵暴揍,夺马,撂倒,捆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乌孙人被五花大绑,领头的人又叽里咕噜喊了一通。
莫百将脸色微变。
卢浩凑过去问:“他在嚎什么?”
莫百将刚想回答,就听人群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舌头有点卷,发音还算清楚。
“别杀我。我可以给你们黄金,粮食,女人。”
卢浩看过去,乐了:“嘿,这有个会说人话的。”
莫百将凑到卢浩耳边小声道:“这人留不得。”
“怎么?”
“他是乌孙王子。”
卢浩大惊:“乌孙穷到连王子都要出来抢劫?”
那位乌孙王子耳朵倒是尖,立刻反驳:“你胡说!我明明是想剿匪。”
卢浩:“……”
行吧,他们现在看起来确实像马匪。
这位乌孙王子显然比弥兰聪明多了,被捆着还不忘观察形势。
“你们是秦军吧?来找乌孙买马?”
王子有这个猜测不奇怪。乌孙马也是西域一绝,体形匀称、耐力出众,虽不如大宛马那般神骏,却是实打实的良种战马。
汉武帝得到乌孙国进献的良马后,因其神骏非凡,赐名“天马”,还高兴地写了《天马歌》。
后来得到大宛的汗血宝马,才将“天马”的名号给了大宛马,乌孙马改名为“西极马”。
卢浩没法回答这位王子的问题。
说是吧,他们口袋比脸还干净;说不是吧,怎么解释此行目的?
乌孙王子见他沉默,飞快地补了一句:“你放了我,我给你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卢浩问。
“你保证不杀我。”
“可以。”
乌孙王子犹豫了一秒,咬了咬牙:“西羌那边,半年前派人来过乌孙,直接找的父王。”
还特意强调:“极少人知晓此事。”
卢浩心头一跳:“来做什么?”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乌孙王子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个不受宠的王子,接触不到太多机密。”
卢浩对莫百将使了个眼色:“放了他们。”
莫百将皱眉:“真放?”
卢浩点头:“先探探消息。”
缓坡的背风面燃起了几堆篝火,秦军和乌孙骑兵各自占一边,中间隔着七八丈远。
两拨人各自煮着肉汤,眼睛却都没闲着,你瞟我一眼,我瞪你一眼。
乌孙王子和卢浩坐在一个火堆旁,自报家门:名叫昆靡,排行三十六。
卢浩添柴的手一抖:“三十六?你爹生了三十六个?”
昆靡面无表情地纠正:“我后面还有十几个。”
卢浩张了张嘴,由衷感叹:“难怪你不受宠,你爹能记住你名字吗?”
昆靡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接话。
卢浩咳了一声,识趣地换了个话题:“说说西羌。”
昆靡神色稍缓。
“羌民跟西域各国早有往来,换马匹、兽皮、药材、铁器等。来找父王的那人不是普通羌民,是个部落首领。我是偶尔碰到的,见他带了几口沉甸甸的箱子,一看就是来买马匹。”
卢浩皱眉沉思。
谍部的人去西羌是两个月前,跟着巴清的商队出发,现在估计还没走到青海湖。
而昆靡提供的这条信息是半年前的事。也就是说,西羌早在半年前,或者更久之前,就在西域偷偷买马。
“我不是信口胡说。”昆靡怕他不信,补充道,“后来我暗中查过,确实有大量马匹交易,只是没有查到买家是谁。”
卢浩暂且信了:“这条消息很重要。说吧,你想让我怎么报答?”
昆靡低头拨了拨火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论西羌还是西域各国,大秦都不会放过吧?”
卢浩倒是有些佩服这位王子的眼界了。
昆靡继续说,条理清楚:“大秦灭了月氏,不会就此收手,和西羌必有一战。父王老了,看不清形势,还想着两边讨好。”
卢浩也不否认:“你想要什么?”
“我想求大秦留乌孙一条生路。”昆靡看着卢浩,语气恳切,“让百姓们能在乱局里活下来。”
卢浩沉默片刻:“这个我说了不算。”
昆靡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他换了话题:“你们来此有何贵干?”
卢浩觉得这人可以合作,也不隐瞒:“找一种草。”
“草?”
“根部流白浆的草,你见过吗?”
昆靡想了想:“就是一种野草,牲口都不爱吃。”
卢浩笑了:“长在哪?带我去挖一点呗。”
昆靡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你千里迢迢跑来,就为了挖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