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部长跟宋部长是老相识了。
解放前两人就认识，后来何部长在一机部，宋部长在后勤部。
表面各管一摊，私底下关系还算近。
宋部长这人话多，嘴碎，可做起事来有自己一套，尤其对物资卡得严。
这年月，后勤部就是全国的管家婆，哪个部门都盯着他那口锅。
宋部长被盯怕了，渐渐练成了一身躲账的本事。
在部里食堂吃饭，他都专挑角落坐。
何部长约了他两回，他都推说开会。
第三回，何部长不打电话了，直接去了他办公室。
宋部长正蹲在办公桌前对账，抬头看见何部长，脸上忙堆起笑，起身招呼：“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坐坐坐，我给你倒杯水。”
他嘴上热乎，脚下却没往门口走，反倒往办公桌后面退了退，像是随时能把自己藏在账本后头。
何部长没坐。他把文件包放在椅子上，说：“老宋，你躲我也没意思。我都到这儿了。”
宋部长笑：“谁躲你了？前两回是真有事。这不，才把账理顺。”
他端起自己那搪瓷缸子，发现水凉了，又放下，“说吧，又要什么？生铁？轴承？还是铜材？我先跟你交底，这个月嘴边的都分完了，就是把我卖了也挤不出几斤。”
“这次不找你要东西。”何部长说。
宋部长挑眉：“当真？”
“当真。不拉料，也不给你添大窟窿。”
何部长把文件包打开，抽出黄局长报上来的材料，“我就是想跟你借把刀。”
宋部长一听，脸色没松，反倒更警觉了：“借刀？我这儿可没刀借给你，你应该去找食堂，他们那儿刀多，还好使。”
“你就别跟我在这儿装傻充楞了，就一把。你库房那批进口硬质合金刀，借一把。”何部长说。
宋部长愣了一下，随即像被踩了尾巴，声音都高了：“那刀，我一年都舍不得动两回！”
“所以我这不是借来帮你用用！不用谢！”
“你脸皮咋这么厚呢，我要你帮，你刚刚可说的不是来要东西的。”
何部长说：“对，没说要啊，是借。用完了给你原样送回来。”
宋部长“嘁”了一声：“你说得轻巧，那是刀。上了车床，哪有不耗的。那刀，是咱们前年费了多大劲弄进来的，总共就那么几把。用坏一把，没处补。”
“还原样送回来，你们一机部的人，上回也说借，结果拖了半年才还，还回来缺胳膊少腿。”
何部长不跟他急，只把那沓材料往他面前推了推：“老宋，你先看看。红星轧钢厂在造机床。料是他们自己已经弄到了，没跟你伸手。现在要车主轴，厂里的刀啃不动，才想到你这儿。料不找你要了，就借一把刀。你说这刀，该不该借？”
宋部长没接材料，只盯着何部长：“机床？他们厂能造机床了？”
“图纸已经批了，厂里都动起来了。”
何部长说，“这机床要是造出来了，那可就是我们工业上的重大突破，以后的账可就不是一把刀能算的。”
宋部长不说话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手在桌上敲了几下。
这个项目他听人提过一嘴，知道上边也在看。可那几把刀，也真跟心尖肉似的。
他想了半天，抬眼道：“何部长，你少给我戴高帽。我就问你，刀真坏了，怎么办？”
何部长说：“真坏了，我们一机部认。不让后勤部担。”
“空口无凭。”宋部长说。
“我打条子。”何部长说。
宋部长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你何部长给我打的白条可不少了。”
他拿起搪瓷缸子，发现水还是凉的，叹了口气，叫门外的通讯员去提壶热水。
等水来了，他给何部长倒了一杯，才道：“刀，可以借。但只借一把，用后归库。少了、崩了，你们一机部写报告。”
“行。”何部长接过水，喝了一口，说，“老宋，你这份情，我记着。”
宋部长摆摆手：“别记，你少来烦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何部长笑：“那不行，你就是我们的管家，不找你找谁。”
宋部长一噎，拿手指点他：“得了便宜还卖乖。赶紧走，我这儿还得对账，看见你们就头疼。”
何部长拿起椅背上的外衣，又朝他点点头，转身出门。
出了楼道，风一吹，他长出了口气。
刀的事，算是借到了。
他抬头看看天，云层比早上薄了些，透出点光。
这春光，总算往他们这边偏了偏。
何部长想，回去得让黄局长赶紧通知厂里。
他加快步子，朝自己办公楼走去。
屋内，宋部长把何部长留下的材料收进抽屉，又发了会儿呆。
借出去一把刀，像把自己一根肋条抽了。
可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不能老捂着。
这机床若能成，值。
刀具到厂那天，四月初的太阳已经有些暖意了。
杨厂长亲自去部里把刀取了回来，用一个木盒装着，外面裹着油纸，盒子只有一尺来长，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他把木盒直接拎到了十一车间，没经别人手。
林远正在刮削工位上看钟师傅刮导轨，杨厂长走到他身后，说：“林远，你要的刀来了。”
林远直起身，接过木盒。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把车刀。
刀柄发黑，刀头只有小小一截，泛着暗金色的光，手指弹一下，声音极脆。
这种刀他知道它的金贵。他合上木盒，说：“就这一把？”
“就这一把。”
杨厂长说，“后勤部总共也没几把。何部长亲自去借的。用坏了，咱厂得写报告。”
林远点头，没再说话。
老康、赵德柱、孙茂才都围了过来。
老康伸手想拿刀看看，手到半空又缩回去，只凑近了瞧：“我的老天，这刀口，真跟镜子似的。我干了半辈子车工，还是头回见。”
“不是镜子，是硬质合金。”孙茂才说，“进口的，人家当宝贝收着。林师傅，这刀到你手里，可得省着使。”
“我知道。”
林远把刀收好，吩咐杨卫国把主轴坯重新架上车床。
他又让孙茂才和老康把车床的刀架、顶尖都检查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