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刀的时候,他自己动手,把刀夹得稳稳当当,连刀尖伸出的长度都量了又量。
老康在旁边打下手,递扳手、递垫片,一声不吭。
主轴坯还是那根旧合金钢,黑沉沉地躺在车床上,像一块没开的铁。
林远检查完装夹,又把刀尖对了好几次中心。
然后他站到车床前,对老康说:“这回我操刀。你帮我看着进给。”
老康点头,退到一边。杨卫国和于大龙也围了过来,站得不远不近,大气不敢出。
赵德柱没往前凑,只靠在后面的钳工台边,点了一锅烟,慢慢抽。
林远按下开关。车床嗡嗡地转起来,主轴缓缓转动。
他左手扶着手轮,右手放在进给柄上,轻轻一推。
刀尖咬上料,没有崩,也没有叫。
只听见一阵细密的“嘶嘶”声,像布匹被利刃裁开。
切屑从刀口旁流出来,一圈一圈发蓝的薄片,带着温度,落在下面的接屑盘里,叮叮地响。
“进刀量再往下压一点。”林远说。
老康忙伸手调进给。
林远盯着刀尖,手稳得像铸在车床上。
他能感觉到刀在切,切得很轻,但一直在往里走。
那刀尖与合金钢之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线,他凭着手艺,把那条线拉得笔直。
车间里所有人都没说话,只有车床在转,和那阵“嘶嘶”声在响。
杨厂长也站在几步外,没出声。
他不懂车工,但他看得懂林远的表情。
那张脸绷着,眉头微锁,眼睛一眨不眨,像在跟那根主轴较劲。
他忽然想起林远当初修铣床时的样子,也是这样,蹲在机器旁,半天不说一句话。
第一刀走完,林远停车。
他拿卡尺量了量外径,又让杨卫国拿千分尺复测。
尺寸在预想之内,光洁度也不错。他拿棉纱擦了擦刀尖,刀头雪亮如初,没有一点崩刃。
他直起身,对杨厂长说:“这刀能行。今天先把外圆粗车出来,明天精车,后天滚花键。最迟下星期,主轴能成形。”
杨厂长终于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点笑:“好。我就知道你能行。这刀,可算没白借。”
赵德柱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他站在车床旁,看了看那根已经车了一刀的主轴,又看了看林远。
他没说话,只拍了拍林远的肩,手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背着手走了。林远知道,师傅高兴。
接下来的几天,林远几乎就扎在车床旁边。
他白天车,夜里有时也守着,让杨卫国帮换工装,自己量尺寸。
主轴的每一刀都下得极小心,切屑蓝汪汪地流出来,像某种药性很慢的毒,一点一点从合金钢里逼出形状。
有一次夜里,林远停车量完尺寸,坐在工具箱上歇脚。
杨卫国端了杯水过来,小声问:“林师傅,这刀还能用多久?”
林远抬头看了看刀头,说:“只要不吃刀太狠,够车完这根轴。”
杨卫国“哦”了一声,没敢再问。
等到主轴粗车、精车、花键、轴肩全部完成。
林远把它从车床上卸下来,用油布包好,放在检验台上。
孙茂才拿着千分尺、百分表一样样检过去,又借来标准芯轴比对。检完,他抬起头,说:“跳动量在三个微米以内。好活儿。”
杨厂长听了,半晌没说话,最后只说了句:“成了。这机床的心脏,算是有了。”
林远站在检验台边,看着那根被油布半裹着的主轴。它还是灰白色,泛着凉意,但形状已经完整了。
从旧厂废墟里刨出来的合金钢,到底变成了一根真正的主轴。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东便门,风从荒地里吹过来,满目断墙和枯草。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黑乎乎的旧料能走到今天这步。
他把手轻轻放在油布上,隔着一层布,能感觉到金属的冷。那种冷,踏实。像是心里一个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老康还站在车床旁边。他刚才帮着拆刀架,这会儿正拿棉纱一点一点擦那把刀。
刀头还是暗金色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连一丝白痕都没有。
老康把刀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道:“林师傅,这刀在您手里,跟在我手里可不一样。我生怕把它碰折了,您倒好,跟拿绣花针似的。”
林远说:“好刀得配好活。你把它当普通车刀使,那才要出问题。”
老康点头,把刀轻轻放回木盒,又用油纸盖好。
杨卫国在旁边小声问:“林师傅,这刀用完了真还啊?”
林远说:“还。借的就是借的。”杨卫国有些惋惜地看了眼那木盒,没再说话。
杨厂长走过来,看了看木盒里的刀,又看了看林远,说:“这刀这样用,我看以后后勤部再有这样的活,还愿意借。东西好使不好使,看用的人。”
林远笑笑,没接话。
杨厂长拍了拍他的肩:“明天让孙茂才去趟部里,把刀还了。借条核销,两清。”
又转头对老康说,“老康,你把活儿给徒弟们交代清楚。这刀可不能随便碰。”老康连声应是。
车间里又响起轰隆的机器声。
林远把那根主轴用油布重新裹严实,放到规定的检验位置。
窗外天已黑透,几颗星子挂在半空。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明天,该还刀了。刀还回去,主轴留下来。
他放下缸子,朝车床走去。
丝杠的料还等着他。这机床还有好些零件没造出来。今晚又是长夜。
不过,最难的那道坎已经过去了。
主轴下线的喜悦还没散尽,红头文件就下来了。
中央发出指示,为减轻城市压力,恢复农业生产,要求工业口精简职工、下放劳动力。
杨厂长从部里开会回来,脸色很不好看。他没回办公室,直接让人把各车间主任和技术骨干叫到小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