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清工钱,林远又在院里站了会儿。
几间新屋白墙亮窗,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灰浆味。他忽然有些恍惚。
从年前王主任那里问人,到侯师傅老郭来看房,再到这一屋子刨花和灰土,说快也快。
过不了多久,这里就要变成他和姚雪的新家。他摸了摸新装的门框,挺实。
院里的人早就在留心了。
三大妈拎着菜筐,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嘴里“啧啧”地响:“这屋里一亮堂,跟换了家一样。早知道这么好,我们也把那两间拾掇拾掇。”
她说着,扭头问阎埠贵,“老阎,你算算,这一下得花多少钱?”
阎埠贵正端着他的搪瓷缸子,朝屋里扫了一眼,慢悠悠道:“不用算,光工钱、料钱,再加上门窗橱柜,少说也得六七十块。这还不算屋里添的摆设。你我又不是林远,花得起?”
他说着,推了推眼镜,“要我说,这钱花得太冤。咱们那几间,住着也暖和,动一动,伤筋动骨。凑合着住吧。有那几十块钱,能买多少棒子面。”
三大妈嘟囔了一句:“那倒是。”
又看了一眼屋里的白墙,扭身走了。
许大茂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也凑到跟前。
他背着手朝屋里张望了会儿,嘴一撇:“这林远,过日子是真敢下本。四间房,说隔就隔。我们家方敏还念叨呢,说什么时候也把屋里收拾收拾。我给她一算账,她也不言语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人家一个人挣那么多,花这钱不心疼。咱们比不了。”
说完,晃晃悠悠往后院去了。
只有贾张氏,坐在中院门口,没来跟前看。
她远远地朝东厢房的白墙望了一眼,又低下头,把手里的鞋底针往头发上蹭了蹭,哼了一声:“有那钱,买点肉吃不好?非往墙上抹。”
院里没人接她的话。
林远没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他把门锁好,想着这几日让屋里通通风,再把该搬的东西归置进来。
部里,黄局长又跑了一趟何部长的办公室。
他进去时,何部长刚结束一个会,正在看一份文件。
见是黄局长,他放下文件,指了指沙发:“老黄,坐。又为你们那个机床的事?”
“何部长,真让您猜着了。”
黄局长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报告,递过去,“红星轧钢厂那个机床,主轴加工,卡在刀具上了。”
“都加工了?不是说材料要第二季度才有吗?”
黄局长连忙解释,“本来的计划是这样的,轧钢厂那边在以前的旧址上翻出来几台以前进口的设备,设备是损坏了,但是上面的料拆下来还能用。材质也符合。”
何部长点了点头,“我们的同志还是不错的,知道想方设法克服困难。”
“旧厂刨出来的合金钢,硬度太高,厂里的刀具啃不动。我找过后勤部,管刀具的老陈说,们手里有几把进口的硬质合金刀,但平时封着,动一把都得上面签字。”
何部长接过报告,翻了几下:“你直接说,需要我帮忙做什么?”
“料的事,没让后勤部费心。这刀,是真需要。没有刀,主轴就动不了。主轴加工不出来,机床就造不出来。”
黄局长说,“我寻思,这事得您给后勤部打声招呼。您面子大,他们兴许能松个口。”
何部长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你说的那几把刀,后勤部一直当宝贝,平时不肯外借。现在咋们自己解决料,已经替他们省了。就借把刀,要再不给,确实说不过去。”
“就是这个理。”黄局长说。
何部长沉吟片刻:“这样,我安排个时间,去找找他们宋部长。你回去把刀具的具体型号、数量、借期都整理一份。我跟老宋当面说。”
黄局长忙点头:“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别高兴太早。料好借,刀难借。”
何部长看他一眼,“后勤部也有自己的难处。那些刀,是进口的,用坏一把就没处补。我跟老宋说说,不过你们也得有准备,刀具的损耗,弄不好得你们自己担。”
黄局长说:“我来想办法。先把刀借出来,剩下的事后面再说。关键是把主轴车出来。”
何部长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文件:“行,你准备材料吧。我找时间去见老宋。”
黄局长起身告辞。走出办公室,他长出一口气,心里却还是提着。
何部长答应出面,这事就有了六分把握。剩下四分,得看后勤部那几把刀到底肯不肯松手。他一边下楼一边想,林远这人,是块好钢。可再好的钢,也得有刀去切。
眼下,刀快有眉目了。他得赶紧把好消息透给杨厂长。哪怕只是“何部长答应出面”,也够厂里提口气了。于是他加快步子,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晚上回师傅家吃饭,赵德柱问房子收得怎么样。
林远说:“工钱清了,房子能住了。”
师娘在旁说:“定个好日子,搬回去。老住我们这儿,我倒高兴,就怕你不方便。”
林远说:“也没不方便。就是白吃您不少饭。”
赵德柱说:“这话说的,外道了。”
林远笑,没再说。他知道,房子收拾好,下一步就是把婚事的日子排上。
这是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在这城里,要有个自己的家了。
那种感觉很轻,像刚砌好的墙,还没刷完最后一道灰,可墙根已经立住了。
他吃着师娘夹来的菜,心里头暖烘烘的。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赵小燕在里屋喊:“林远哥,走时再给我看道题。”
林远应了。
夜还长,可明天,会更忙。
机床那边,还得等找到刀具。
房子这边,可以稍微放一放了。
他这样想着,把碗里的窝头掰下一小块,就着白菜汤慢慢送进嘴里。
日子不就是这样,一样一样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