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野靠在接机口的栏杆上,看了眼手机——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哈里奇的航班提前了十三分钟落地。
广播里机械女声念了一串航班号,刘野抬头,目光扫过出口通道。
然后他看见了哈里奇。
三十八岁的英国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风衣,领子竖着,眼下两团青黑,像被人揍了两拳。
他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死死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看见刘野,他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刘野。”
哈里奇走过来,声音沙哑,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干涩。
“哥,你这脸色——”
刘野伸手接过他的公文包,沉得要命,里面估计塞满了文件。
“我可能要回英国了,不止一个月。”
哈里奇说完这句话,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苦东西。
刘野没急着接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先上车。外面冷,你穿这么少。”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刘野拉开副驾驶门,哈里奇坐进去,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
刘野发动车子,没开音乐,安静地驶出机场高速。
“我爸进了ICU。”
哈里奇突然开口,眼睛没睁,“前天的事。
我二叔没告诉我,我妈偷偷打电话给我。
我爸那边股权的事,我二叔一直在暗箱操作,趁我不在,把我名下三个子公司的签字权冻结了。
律师说如果我不回去,一个月内我爸的产业会被他二叔拆得七零八落。”
刘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
“所以你不是“可能”要回去,是必须回去。”
“嗯,而且……可能很久。”
哈里奇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天际线:“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
我二叔这个人,不把他彻底按死,他不会罢休。”
刘野沉默了几秒,说:“需要我这边做什么?清颜在伦敦有办事处,能帮你对接的律师和会计师我都认识。”
哈里奇转头看他,眼神复杂:“刘野,你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介意什么?介意你回去继承几亿英镑的家产?”
刘野笑了笑:“哥,你回去把事办漂亮了,回来接着给姐当挡箭牌。欧洲那边老男人可都惦记着她呢,你不在,我一个人挡不过来。”
哈里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是真的。
“你这张嘴,跟你那个富婆一样,能把死人说活。”
“我爹教的。
他老人家说,会说话比会打架管用。
他前天还跟我说要请你吃饭,感谢你给他儿子当挡箭牌。”
哈里奇笑出了声,眼眶却有点红。
早上七点,刘野的车停在别墅门口。
夏文清已经起来了,穿着家居服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看见车进来,她挂了电话走出来。
哈里奇下车,夏文清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七八米对视了三秒。
“回来了?”夏文清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回来了,提前了一天。”
哈里奇拎着公文包走上台阶。
夏文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眼下青黑、嘴唇干裂、风衣皱得像咸菜。
她没多问,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背。
“进去吧,一鸣煮了粥。”
哈里奇跟着她进了门。
赵一鸣从厨房探出头,娃娃脸上还沾着面粉:“哈里奇哥!你回来啦!我煮了皮蛋瘦肉粥,你尝尝!”
叶子枫从楼上冲下来,亚麻色头发乱得像鸟窝:“哈里奇哥!你终于回来了!我新学了首英文歌给你听!”
他举着手机就要放伴奏。
杜佳明从书房走出来,推了推眼镜:“哈里奇哥,你气色不太好,要不要我给你画张放松的肖像?”
齐亨利从健身房方向走过来,擦着汗,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哈里奇!你再不回来,文清姐天天看英国新闻假装看财经!我酒都准备好了,今天喝一杯!”
哈里奇被一群人围着,脸上的疲惫散了一些。
他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夏文清身上。
夏文清背对着他们,正在厨房给粥盛碗,背影笔直,冷杉香从她身上飘过来。
“文清。”哈里奇走过去,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夏文清回头,手里端着粥碗。
哈里奇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比她高半个头,这个距离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
“我爸病了,很严重,我可能……要回英国一段时间。”
夏文清盛粥的手没停,把碗放在桌上,拿起勺子递给哈里奇。
“那就回去。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但刘野站在门口,看见她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捏了一下。
上午十点,哈里奇在客房补觉。
刘野坐在客厅沙发上,夏文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没说话,刘野也没问。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坐了一会儿。
“他爸的事,严重吗?”夏文清终于开口。
“进了ICU。股权被他二叔动了手脚。不是小事。”
夏文清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
“姐,你想让他留下来吗?”
夏文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很快被压下去了。
“他该回去。那是他爸,几亿英镑的家产,他不当回事谁当回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我只是……习惯了有个人说英语。
枫弟那口英语我听不下去。”
刘野笑了:“姐,你这借口找的。想他就直说。”
“谁想他了,一个三十多岁的英国老男人,有什么好想的。”夏文清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刘野没拆穿她。
他看见她站在窗边,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玻璃,像是在按捺什么。
下午两点,哈里奇醒了。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下楼的时候,夏文清在客厅看文件,叶子枫趴在她旁边刷手机,杜佳明在窗边画画,赵一鸣在厨房叮叮当当做饭。
哈里奇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这个画面。
“下来了?过来喝汤。”夏文清头也没抬。
哈里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夏文清把一碗汤推给他,没看他。
“一鸣炖的。说给你补补。”
哈里奇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文清,我可能这周五就走。”
夏文清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这么急?”
“我妈催的。我爸那边情况不稳定,律师说二叔已经在动信托基金的条款了。”
哈里奇放下碗:“我回去至少要半年。如果顺利,半年能回来。如果不顺利……”
他没说完。
夏文清合上文件,转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哈里奇在那层平静底下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就走吧。机票订好了吗?我让Henry送你去机场。”
“订了,周五下午的。”
“行。”
夏文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衬衫的领子。
她的手指碰到他下巴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哈里奇握住她的手腕。
两个人没说话,但客厅里其他人都默契地安静了。
叶子枫放下手机,杜佳明停了笔,赵一鸣从厨房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夏文清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没抽开。
“你回去好好办事。别惦记这边。”她的声音很轻。
“我惦记你怎么办?”哈里奇抬头看她。
夏文清嘴角弯了一下,没回答。
她抽回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少贫。去收拾行李。”
晚上九点,刘野的书房。
哈里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
“不请自来。”他把酒放在刘野桌上。
刘野合上电脑,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喝什么?我这儿有茶。”
“威士忌就行。你那杯子里泡的什么?枸杞?”
“养生。我二十五了,不能跟你这三十多的比。”刘野端起自己的枸杞茶喝了一口。
哈里奇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威士忌,沉默了一会儿。
“刘野,我走之前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二叔那边……不只是股权的事。他找过我,说如果我回去接手家业,就要我断掉这边的一切。包括文清。”
刘野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他拿这个威胁你?”
“不是威胁。是条件。”
哈里奇的眼神冷了下来:“他说如果我继续跟文清来往,他就把我从家族信托里除名。
我名下那三家公司也会被他转走。”
刘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你什么态度?”
哈里奇放下酒杯,直视刘野的眼睛:“我爸教过我,一个男人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钱,是选择的权利。我二叔想拿钱买我的选择,他不配。”
“所以?”
“所以我会回去,会把事办了,会保住我爸的产业。但文清这边,谁也别想让我断。”
哈里奇的声音很稳,像在董事会上做陈述:“刘野,我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联系她,我二叔会盯着我的通讯记录。如果她问起来,你就说……我在忙。”
刘野点了点头:“明白。我会照顾好她。”
哈里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一件事。我走之前,想跟她好好道个别。你帮我安排一下。”
刘野笑了:“哥,这还用我安排?你自己不会爬她床啊?”
哈里奇也笑了,耳根有点红:“……你这小子,跟你爹一样没正形。”
周五下午,机场。
哈里奇拖着行李箱过安检。
夏文清没来送机——她说公司有事。但刘野知道,她是怕自己哭。
刘野、叶子枫、杜佳明、赵一鸣、齐亨利,一帮人站在安检口外面。
哈里奇回头看了一眼他们。
“行了,别送了。又不是生离死别。”
“哈里奇哥!早点回来!我英文歌还没唱给你听呢!”叶子枫在后面喊。
“给你留着酒!波尔多!等你回来喝!”齐亨利挥手。
“哈里奇哥,我学了新的糖醋排骨做法,回来做给你吃!”赵一鸣鼻子有点红。
哈里奇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安检通道。
刘野站在最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手机震了一下。
哈里奇发的消息:
“刘野,帮我照顾她。
我二叔的事如果牵扯到这边,杜晨会通知你。
另外——我爸的律师查到一个细节,周景明背后可能还有人。
不是端木错,不是孙茂才。
是一个更深的线。
我回英国后让律师把资料发给你。别让文清知道太多,她刚从商战里出来。”
刘野看着屏幕,眉毛微微皱起。
周景明背后还有人?
这条线,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收起手机,转身往外走。叶子枫凑过来问:“野哥,哈里奇哥真要半年才回来啊?”
“看情况。说不定更快。”
刘野没提哈里奇二叔的事,也没提周景明背后还有人的事。
那些是男人的事,不需要让这群小男生操心。
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等哈里奇回来之前,把夏文清照顾好,把家守好。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线……
刘野嘴角勾了一下。
来吧。
反正商战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不过是些小打小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