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起身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胳膊：
“连城啊，回去好好工作，别受这事影响。京州那摊子事，还得靠你扛着呢。”
“你放心，我孙连城不是那种受点委屈就撂挑子的人。”
孙连城回了一句，脚步没停，径直走出了谈话室。
门在身后合上。
孙连城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说不清是松快还是憋屈。
松快的是，这事儿算是过去了，他悬了三天的石头落了地。
憋屈的是，就为了这么个乌龙，他白白在那边耗了三天，还担惊受怕了三天。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这一回，他是真真切切地尝到了那种滋味，那种自己的命攥在别人手里的滋味。
这滋味不好受。
摇了摇头，他抬脚往电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边这边是乌龙，可京州那边呢？
他这三天没跟京州通一个电话。他来那边的事，罗新是知道的，可罗新跟着他，也没往外打过电话。
市委那边，他只让罗新给秘书长捎了句话，说临时来那边汇报工作，一两天就回来。
一两天？
这都三天了。
秘书长那边会不会多想？市委那帮人会不会多想？
还有那些跟他不对付的人，会不会趁他不在做点什么？
孙连城心里头隐隐有点不安。
他加快脚步下了楼，出了大门。
罗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脸上又惊又喜：“书记！“
“没事了。“
孙连城摆摆手，“收拾东西，回京州。“
“哎！“
罗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办，又想起什么，回头问，
“书记，那咱是坐飞机还是坐高铁？“
“飞机。“
孙连城说，“最快的那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赶紧订票，越快越好。“
罗新看出他脸色不对，没敢多问，赶紧掏出手机订票。
孙连城站在驻京大厦门口，望着外头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头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他总觉得，那边这边的事是了了，可京州那边怕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三个多小时候，飞机落地京州机场。
孙连城走出京州机场航站楼，脚刚踏上地面的那一刻，罗新的手机就响了。
罗新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他挂了电话，小跑两步追上孙连城，压低声音：“书记，刚得到消息，吴市长刚召开了常委会。“
孙连城脚步一顿。
他转头看了一眼罗新。
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说了一句：“回市委。“
然后大步朝停车场走去。
罗新赶紧跟上，一路小跑，心里头突突地跳。
他太熟悉孙连城这个反应了，越是这种时候，话越少，事越大。
车在市委大院门口停稳。孙连城推开车门下了车，没回办公室，直奔会议室。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门关着。
里头隐隐传来说话声。
孙连城站在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一拧就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头，常委会正在进行。椭圆形的会议桌，坐了一圈人。
正中间属于孙连城那个位置空着。
会议是市长吴雄飞在主持。
门被推开的声音不大，可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齐刷刷转过头来。
看到站在门口的是孙连城，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吴雄飞的反应最大。
他正说到一半，话头一下子卡住了，愣了一瞬，缓缓站了起来。
“孙、孙书记……“
孙连城没理他。
他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
谁是什么表情他都看在眼里，心里头那本账一笔一笔地记着。
然后他哼了一声，大步走进来，径直走到正中间那把空椅子跟前坐下。
坐下之后，他也没说话。
而是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然后就把烟夹在手指间，靠着椅背不说话。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他，大气不敢出。
要知道，孙连城平时是很少抽烟的。
至少在市委的会议室里，他从来没有抽过烟。
今天这一根烟点上，等于是在这个会议室里立了一根旗杆——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回来了。
吴雄飞坐下后干笑了一声，声音都有点发飘：“孙书记，你……你终于安全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往孙连城那边瞟。
孙连城没接话，就那么坐着，一口一口地抽烟。
烟头明明灭灭，屋里的空气越来越沉。
吴雄飞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咳了一声，硬着头皮，对在座的常委们说：
“那个……同志们，孙书记终于回来了，咱们这个会接着开。
今天这个会议，要研究的是廉政建设的问题。“
“廉政建设？“
孙连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整个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吴雄飞同志。“
孙连城看着他，“你这个会议主持人能不能先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给在座的同志们做个坦白交代？“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坦白交代“四个字搁在廉政建设的会上，怎么听怎么不是味儿。
几个常委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敢吭声。
吴雄飞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不自然：“孙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孙连城瞥了他一眼，又吸了一口烟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孙连城去了一趟那边，三天，才三天而已，外头就传出了那么多关于我的谣言。
我不在的这几天，同志们心里头肯定都有不少疑问。
既然今天开这个会，要研究廉政建设，那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这几天的事好好交代交代，
免得大家猜来猜去猜出什么幺蛾子来。“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我们在座的有些人，寡廉鲜耻。
为了达到个人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不顾后果，不讲人格，唯恐天下不乱。“
“我孙连城不过是去了一趟那边，看了看对我有知遇之恩的领导。
才三天的时间，结果就闹出了一个“孙连城逃跑事件“。“
“谣言铺天盖地，兼职简直不得了了。“
“说什么的都有，说我逃跑了，说我跑到国外去了。
说我被抓了，说我被押在那边去了。
说我自杀了，说我直接从欧洲大酒店的楼顶跳下来了。“
孙连城说到这儿，哼了一声，把烟按进烟灰缸里，使劲碾了碾。
“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到目前为止，上面没有要撤我的职，我孙连城现在还是京州市委书记。“
“我对汉东省委、对京州七百万人民有个负责的义务。“
“那么在座的各位是不是也有对我孙连城有个负责的义务啊？“
这话意思非常明确：我孙连城才是京州市委书记、才是这个班子的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