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吴雄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孙连城说完，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孙书记！“纪委书记易学习叫了一声。
孙连城在门口站住，回过头：“学习同志，有事？“
易学习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看着他：“孙书记城，要不还是先把会开完吧。“
孙连城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吴市长不是还在吗？让他开吧。“
说完，孙连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屋里一片死寂。
孙连城从会议室出来，没回办公室，下了楼直接上车。
罗新跟在后头小跑，拉开车门刚要钻进去，孙连城摆了摆手：“你不用跟着。”
“书记，你这是……”
“去高育良省长那儿。”
孙连城坐进车里，“你回办公室，谁来找我，说什么话，你都给我记着，一个字别落。”
罗新心里一凛，赶紧点头：“明白。”
车出了市委大院，直奔省委家属院。
孙连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脑子里乱，可乱归乱，有一条是清楚的，那就是天这事儿得先跟高育良碰一碰。
三天，他一个电话没往外打，这是纪律，也是他自己的分寸。
可如今人回来了，京州这摊子水到底浑成了什么样，高育良知道的只会比他多，不会比他少。
高育良在书房，听见动静，门从里头拉开了。
“来了。”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来，“坐。”
孙连城也不客气，往高育良对面那张椅子上一坐，接过茶。
高育良没急着开口，先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下，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两眼，
像是在看他这三天掉了几斤肉。
“说说看。”
高育良往椅背上一靠，“你这次怎么回事？”
孙连城端着茶没喝，先骂了一句：“嗨，别提了。我这三天，跟做了一场梦似的。”
“我前天早上接到那边的电话，这才知道你上了那边。我打你手机，关机。打你秘书的，也关机。连城，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手机是到了那边就被要求关的，罗新那部也一样。”孙连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不是我有意瞒你。组织上找谈话，规矩你懂，我还能提前到处打电话嚷嚷？那不成了通风报信了。”
“这个我懂。”
高育良点点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你的是，人家为什么找你？”
孙连城摇了摇头，脸上是真有几分哭笑不得。
“老高，不瞒你说，这事儿到现在我都是懵的。”
“你都是懵的？”
“对，懵的，那天上午，我办公室那部红机子响了。
我一接，对面自报家门，让我立刻去一趟那边，解释解释我爱人张桂兰的收入来源。”
孙连城学着当时的腔调，“我拿着话筒，半天没回过神来。
张桂兰什么人我还能不清楚？市文化馆一个小科员，一个月几千块钱死工资，她能有什么收入问题？”
高育良眯了眯眼：“然后你就去了？”
“不去行吗？”
孙连城白了他一眼，“那种电话，别说我只是一个京州市市委书记，
就算是沙瑞金，接到了也得乖乖去，你也一样。
我当场让罗新订了最近一班机票，家都没回，直接奔机场。
到了那边，人家车在机场等着，拉上我七拐八绕，进了谈话室，
我这才知道，他们接到举报，说张桂兰卡上突然多出两百万。”
“两百万？”高育良的眉头拧了起来。
“对，两百万。”
孙连城一摊手，“我当时听了，脑瓜子嗡的一声。
我们家有多少家底，我心里没数也有个大概，撑死三四十万。
两百万？我上哪儿弄两百万去？这不开玩笑吗？”
“对面怎么问的？”
“怎么问的？”
孙连城哼了一声，“先是一个唱红脸的，就是刘建国刘书记，
你知道的，刘书记也算是我的老熟人，对我还算客气。
旁边还有一个唱白脸的叫夏东海，那家伙，一张嘴跟刀子似的，句句给我下套。”
“他先问我，以我们两口子的正常收入，能不能攒下两百万。
我说不能。
他紧跟着就追，说“那你的意思是这两百万是非法收入？”
老高，你听听，这叫什么话？这叫两头堵。
我说是，就等于自己认了；我说不是，那前头刚说完不能，当场自相矛盾。”
高育良听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你怎么接的？”
“我能怎么接？我说我凭自己心里的账判断家里攒不下两百万，
可这钱到底什么来路，我两眼一抹黑，不能凭我不知道就给人定罪。”
孙连城端起茶喝了一口，“就这么着，他问我答，折腾了一上午。
问张桂兰单位、问工资、问我儿子买房、问家里房子车子、问我小舅子张桂生，
连我每年财产申报都翻出来抠字眼。
我说“应该没漏项”，他揪住“应该”两个字不放，说我态度不老实。
把我给逼的，最后拍了桌子。”
“你又拍桌子了？”高育良的眉毛挑了起来。
“什么叫又？像是我随时拍桌子一样。”孙连城有些没好气的看了一眼高育良。
“不过这次我确实拍了，我孙连城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被逼着说假话。
不知道的事，我编不出来。
他要是有证据，直接审查我，别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下套。”
高育良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摇头：“你这个脾气啊。
在那种地方拍桌子，传出去就是对抗审查，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拍完我就道歉了。”
孙连城叹了口气，“刘建国书记打了圆场，让我出去歇着。
后来还是刘书记稳，当场拍板，说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立案，人先留在那边，随叫随到。
就这么着，我在驻京大厦被晾了三天。”
“三天后呢？”
“三天后又叫我过去，说查清楚了。”
孙连城的脸色又沉了下来，“说两百万是张桂兰老家的拆迁补偿款。
她娘家那村子建经济开发区，地和老宅全征了。
她当年没出嫁的时候名下有承包地，还有老宅一半产权，土地补偿、房屋安置、青苗补助，
七七八八加起来正好两百万出头。
钱是开发区管委会先打到她弟弟张桂生公司账上，张桂生再转给她的。
拆迁公告、补偿协议、银行流水，样样齐全。”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乌龙。”
“可不是乌龙嘛！”
孙连城双手一摊，“就为这么个乌龙，把我一个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弄到那边待了三天！
我手上多少事？光明峰几百亿的盘子，翠屏镇一千多亩污染地等着治，
我在那边干坐着，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你说我窝火不窝火？”
高育良没接他的牢骚，反而眯起了眼，半天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