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走进那间谈话室,屋里的气氛跟上次明显不一样。
桌上的烟灰缸收拾干净了,还摆了两杯热茶,
刘建国坐在左边,手里翻着一沓材料,夏东海坐在旁边,脸色也没上次那么紧绷了。
见孙连城进来,刘建国先站起身,伸手示意:“连城同志来了?坐,坐。”
孙连城也不客气,走到上次那把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
“刘书记,夏主任,三天了,是不是有结果了?”
刘建国把手里的材料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笑着摇了摇头:
“连城啊,先喝口茶。今天叫你过来就是跟你通个气,你家里的情况我们里里外外都查清楚了。”
孙连城端起茶杯没喝,抬眼看向他:“哦?查清楚了?我爱人那两百万是个什么来路。”
“说出来你可能都觉得有意思。”
刘建国拿起最上面一页纸点了点,“这就是个乌龙。”
“乌龙?”
孙连城眉头皱了起来,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什么意思?”
“张桂兰卡上多出来的那两百万,确实是她弟弟张桂生打过去的,
但不是什么贿赂,也不是什么不干净的钱。”
刘建国把材料翻了两页,推到孙连城面前,“是拆迁补偿款。
你爱人老家这两年要建经济开发区,全村的地和老房子都征了。
当年分地的时候,张桂兰还没出嫁,名下有承包地,还有老宅子的一半产权。
这次拆迁算下来,土地补偿、房屋安置、青苗补助,加起来正好两百万出头。”
孙连城低头扫了一眼材料,上面有拆迁公告的复印件、张家的补偿协议、银行流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钱是开发区管委会打到张桂生公司账户,再由张桂生转到张桂兰个人卡上的,
时间、金额、名目全对得上。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拆迁款?我怎么从来没听张桂兰跟我提过这事?”
“这也正常。”
刘建国摆了摆手,笑了笑,“你天天早出晚归,心思全扑在光明峰、扑在京州那摊子事上,
家里这些柴米油盐、娘家的琐事,你哪有工夫关注?
再说了,张桂兰那人我们也侧面了解了,性子本分,不爱张扬,
娘家的拆迁款,她估计是觉得是自己那点私事,不想拿出来打扰你工作,想着先存着,
等合适的时候再跟你说,结果就赶上这档子事了。”
孙连城没说话,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屋子里静了几秒。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刘建国,语气算不上好,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
“刘书记,我说话直,你别见怪,可你们这工作做得也太不到位了。“
刘建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看着他,没接话。
“就为了这么一个乌龙,“
孙连城说,“把我叫到这边来待了这么多天。
我手上的工作还做不做了?光明峰几百亿的盘子在那儿摆着,翠屏镇一千多亩地等着治理,
我这三天在京城干坐着,京州那边的事谁在替我盯着?出了岔子算谁的?“
他说到这儿,喘了口气,话头没收住:“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能不能调查清楚了再询问?
我好歹是堂堂京州市委书记,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被叫到这里待了几天,
有没有想过,这事要是传出去,对我的声誉会造成多大影响?“
“外头的人不会问你是怎么查的,他们只会说,孙连城被叫走了,孙连城出事了。
我孙连城这一辈子没贪过一分钱,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到头来落这么个名声,我冤不冤?“
这话说得够重了。
刘建国听完,非但没有恼,反而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
刘建国说,“我就知道你肯定得有怪话。
你要是不阴阳怪气几句,那就不是孙连城的风格了。“
孙连城没接话。
“这个事,确实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
刘建国收了笑,正色道,“我代表我个人给你道个歉。“
他顿了顿:“同时呢,这个事也给我提了个醒。
我们的工作方式方法确实还得改进。
查案不能光盯着线头,得先把线头捋顺了再动手,不能一有风吹草动就大动干戈。
这个教训我记下了,回头我得专门开会说一说。“
孙连城听完,脸色稍微缓了缓,但没接话。
刘建国话锋一转:“当然了,话又说回来。
配合组织调查也是每个人应尽的义务,这个道理,你也清楚。
组织上接到线索,不能不当回事,该核实的总得核实,不然就是失职。
你也是老同志了,希望你也能理解。“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孙连城听完,点了点头。
他看了刘建国一眼,又看了夏东海一眼,然后开口:“刘书记,你对我有知遇之恩。
当年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孙连城不会有今天。
这个事,今天要是换个人坐在你那个位子上,我肯定要讨一个说法,当面锣对面鼓把这事掰扯清楚。“
“但既然是你刘书记发话,这个面子,我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夏东海脸上扫了一下。
意思再明白不过:这笔账,他记在夏东海头上。
这个面子是给刘建国的,不是给这个案子的。
夏东海坐在旁边,脸色不豫,嘴抿成一条线,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开口。
刘建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也没点破,只是说:“你能这么想就好。“
孙连城又问:“刘书记,现在这事查清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当然可以走。”
刘建国点点头,伸手把那沓材料整理好,
“你随时可以回京州,回头我们也会跟汉东省委那边正式通个气,把情况说清楚,还你一个清白。”
“清白不清白的,我自己心里有数。”
孙连城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不过刘书记,我还是多说一句。
我好歹是堂堂京州市委书记,就这么不清不楚被叫到京城待了三天,传出去对我个人声誉是小事,对京州市委的形象影响多大?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能不能先把底下的事摸清楚了再开口?
别动不动就把人叫来,耽误工作不说,也寒了干事人的心。”
这话就说得有点重了,但也占着理。
刘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你。”
夏东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他心里也清楚,这事确实是他们这边理亏。
接到匿名举报,看到账上有两百万来路不明,又赶上翠屏镇污染案闹得沸沸扬扬,
就想着先把人叫来核实,没往拆迁款那方面想,
也没先去查张桂兰老家的情况,确实有点操之过急了。
“行,既然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孙连城冲刘建国点了点头,又扫了夏东海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