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东海被他逗得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好。”
刘建国点点头,“驻京那边安排好了,你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我们会通知你。”
“哎。”
孙连城应了一声,站起身,又冲两个人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出了大门,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孙连城拉开车门坐进去,罗新跟着坐进来,一看他脸色,心里头那块石头先落了一半。
“书记?”罗新试探着问。
“没事。”
孙连城说,“不立案,让咱们在这边待些日子,回驻京大厦。”
“哎!”
罗新赶紧应了,声音都亮了几分,转头跟司机说了地方。
车开起来,罗新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书记,不立案是不是就说明没事了?”
“现在说这个还早。”
孙连城闭着眼,靠在座上,“不立案是因为没查清,不是因为查清了。
该来的还在后头呢。你别高兴太早。”
“哦。”罗新收了笑,老老实实坐好。
一路无话,车到了汉东省驻京大厦门口。
孙连城推门下车,脚刚沾地,后头又驶过来一辆车,不偏不倚,也停在驻京大厦门口。
孙连城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车牌。
汉A00006。
他认得这个牌子。
京州市委常委的车,排号在第六,那是京州市一个副书记的车,这人来京城出差有一段时间了。
那车停稳了,车门却没开。
孙连城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心里就明白了。
车上的人看见他了,可没打算这会儿下来跟他打照面。
他也没凑上去,微微摇了摇头,转身冲罗新抬了抬下巴。
“走,进去。”
罗新也看清楚那车牌了,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就变了,
抱着东西跟着孙连城往里走,进了旋转门,走远了几步,才压着嗓子凑过来。
“书记,那不是蒋书记的车吗?”罗新说。
“嗯。”
“他看见您了吧?”
“看见了。”
孙连城说,“那么大个人站门口,他能看不见?”
“那他怎么不下车?”
罗新的声音里带着股子不忿,“连个招呼都不打?这……这是要忙着跟您划清界限了?”
孙连城没马上答,走到电梯口才偏过头看了罗新一眼。
“有些界限,该划清也得划啊。”孙连城说得平平淡淡的。
“凭什么啊?”
罗新嗓门没忍住,高了一点,自己赶紧又压低,
“书记,您是什么人他不清楚?你们在一个班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市里那么多事,哪一样他没看着?这会儿您刚到京城谈个话,他倒好,车门一关,装不认识。
这还讲不讲做人的道德?还讲不讲良心了?”
“你小点声。”
孙连城皱了皱眉,扫了一眼四周。
罗新喘了口气,把话咽回去一半,可脸上那股气还憋着。
电梯到了,两个人走进去,门一合上,孙连城才开口。
“小罗,我现在是什么处境?一个被留在这里配合调查的人。
他要是下车跟我握手寒暄,让人拍下来,传出去,他算怎么回事?”
罗新没吭声。
孙连城微微摇头说,“他是不敢认,也不能认。
他坐在那个位子上,头一条得先把自己摘干净。
他要是跟我这个说不清的人走得近,回头他自己都说不清。”
“可你们是同事啊。”
罗新还是不服,“共事那么久,一点情分都不讲?”
“情分?”
孙连城笑了一下,“小罗,你还年轻。
这人啊,有时候你得站在别人的角度上想一想,想想他坐的那个位子,他肩上扛的那些东西,你就见怪不怪了。”
“换了你是他,你怎么办?”孙连城问。
罗新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你要是下车跟我打招呼,”
孙连城说,“回去就有人问,你跟孙连城说了什么?是不是串供?是不是替他捎话?
你答得上来吗?你答不上来。
他也答不上来。所以人家干脆不下来,省了这一堆麻烦。
这不是坏,这是稳,这是人性。”
“稳就不要朋友了?”罗新嘟囔了一句。
“名利场上,朋友两个字是最不值钱的。”
电梯到了楼层,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往房间走。
罗新一边走一边还在琢磨,进了房间,把东西放下才又开口。
“书记,我还是想不通。”
罗新说,“就算蒋书记有难处,可这世态炎凉也太让人寒心了。
您对他怎么样,他心里没数?”
“我对他怎么样?”
孙连城在沙发上坐下,“我没对他怎么样,他也没欠我什么。
班子里的同事,各干各的活,各担各的责,谈不上谁欠谁。
人家按规矩办事,我挑不出理。”
“那要是有一天,我也落您这步了,”罗新说,“是不是身边人也都这么躲着我?”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忽然乐了。
“你这不是好好的吗,想这个干什么。”孙连城说。
“我就是觉得……”
罗新搓了搓手,鼓起勇气看着孙连城,“书记,我跟您说句实在话。
这次来这边,万一……我是说万一,您真回不去了,我该怎么办?”
孙连城没说话,看着他。
“您是不是觉得,我也该离您远点,划清界限?”罗新问。
“我没这么想。”
孙连城说,“不过我倒想听听你自己怎么想。”
罗新站直了,腰板一挺。
“我不是那种人。
书记,我罗新虽然没多大本事,可我爹从小教我,做人要凭良心。
我跟着您这些日子,您是什么人,干了什么事,我天天看在眼里。
您没贪过,没占过,翠屏镇老百姓受了灾,您穿着球衣就往现场冲,急得直踹人。
这种领导,我不信您有问题。”
“您要是真让我走,”
罗新说,“那我也不走。
这时候离您而去那叫落井下石,我干不出那种事。
将来我回家,我爹问我,你小子是怎么混的,老大出事你跑了?我怎么答?我答不上来。”
孙连城静静地听着,看了他好一会儿,脸上慢慢露出点笑意。
“你这话,我记住了。”
孙连城说,“不过小罗,你也别把话说得太满。
今天你凭着一腔热血,觉得自己能扛。
真到了那一步,压力一天一天压下来,有人找你谈话,有人给你做工作,有人许你好处,
也有人吓唬你,那时候你还能不能这么想,谁也说不准。”
“我能。”罗新说。
孙连城闻言摇头笑了笑,没再说话。
......
三天后,驻京大厦的房间里,孙连城正捧着份报纸慢慢翻,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罗新快步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便装的工作人员,神色比上次客气了不少,
开口说:“孙书记,刘书记请您过去一趟,有些情况跟您说一下。”
孙连城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慢悠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
这三天他在这屋里待着,除了吃就是睡,偶尔跟罗新聊两句京州的闲话,半句案子的事都没打听。
他心里有数,真要是有实锤,早就立案了,不会把他晾在这儿三天。
“行,走吧。”孙连城拍了拍衣角,跟着人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