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
原本要午睡的沈老夫人便被外面的动静给吵醒了。
荣嬷嬷扶着她从东厢房出来,猩红宝相绣帘被掀开,老夫人头戴蝙蝠绿宝抹额,满身锦缎坐在圈椅上,“外头怎的这般吵?”
期间丫鬟过来给她奉茶。
佛手长春饮,养生,是二爷裴知珩专门孝敬她的,乃前朝内廷古方。
荣嬷嬷上前躬身回话:“老夫人,大夫人让二夫人手下人押来了。说是私自变卖嫁妆,暗中补贴娘家兄长。”
屋里一片死寂。
许久老夫人才问:“查实了?”
荣嬷嬷低首,“听二夫人那边下人所言,人证物证俱在,当铺那边也有账目可寻。”
闻言,老夫人重重搁下茶盏冷哼一声:“好你个谢如棠!”
“我还寻思着上回她来我这儿求情,回去之后怎的就没了动静,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便是挺欣赏谢如棠的荣嬷嬷,此刻也不敢接话题,更不敢替她说几句好话。
若是娘家遇了难处,私下变卖一两件嫁妆稍作接济,原是内宅之中心照不宣的事。说到底,嫁妆乃是女子的私产,由自己做主本无可厚非。
可此事一旦摆上台面,被婆家拿住把柄,那这妇人的清誉便尽数毁了。往后谢如棠在沈家日子只会愈发艰难,处处受人拿捏。
老夫人正在气头上,“去!把那贱妇给我叫过来!”
本就刚病过,谢如棠进来时脸色更差,她径直跪在盘金毯上,病弱的身子摇摇欲坠,强忍不适,可即便这样,那张脸还是珠辉玉丽,“母亲,儿媳过来请罪。”
她刚过来,一个茶杯便朝着她的额砸了过来,险些砸到她,谢如棠的手背被滚烫的茶水溅到,迅速红肿,接着便生出了几个水泡,疼得她暗暗抽气。
可谢如棠却不敢吭声一句。
“你还有脸过来!”
老夫人面色铁青痛心疾首,又提到她那个短命的儿子,声音带着颤意,“当初我便不该松口,让元承娶你这扫把星,赔钱货!哪家世族的媳妇敢私下典卖嫁妆,做出这般惹人非议的事!你一个守节的妇人,沈家锦衣玉食地供养着你还不够么!”
谢如棠唇边苦涩,缓缓垂落眼帘,“儿媳只是走投无路,别无他法……”
谁知她这句辩解如同火上浇油,更是让老夫人胸膛气得直起伏,荣嬷嬷慌忙上前,替她捶背顺气。
老夫人又砸过来了个茶杯,谢如棠闭了闭眼,独自承受着婆母的滔天怒火。
“好啊,你这是在怨我呢?怨我这个做婆母的狠心,铁石心肠,眼睁睁看着你兄长受难,不肯伸手帮扶一把!”
老夫人气得面色通红地拍着花梨桌案,眼眸寒意森森,沉声逼问:“让我再猜猜,你是不是在外四处散播话,非议我这个婆母,见人就说我刻意苛待你?”
谢如棠低头,“儿媳不敢。”
“不敢!你私自变卖嫁妆,不就是想让外头都知道我们沈家苛待你这个儿媳?!”
谢如棠浑身冰冷,无力辩驳。
她心里苦笑,老夫人本就不悦沈渊娶她入门,如今一件件罪名扣在她的头上,无论她怎么辩解,老夫人都只愿意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谢如棠僵住,她跪在地上,身上透着一股柔意,“儿媳不敢对婆母心存怨怼,只是兄长身陷囹圄,生死悬于一线,身为手足儿媳实在无法坐视不理,才动了典当嫁妆的念头。”
“但儿媳只典当了三件首饰应急周转,又怎会置沈家名声于不顾?儿媳与元郎情意深重,早已立誓此生为他守贞,守着他的牌位不离不弃……”
谢如棠眼底含着一缕弱弱的凄楚,宽松素衫下的纤柔身子可怜发抖,“府中丢失的那件福禄寿翡翠镯更不是儿媳偷拿的,还请婆母做主,彻查!”
她对着老夫人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直到将额头磕红磕破,荣嬷嬷在边上看得于心不忍。
她望向老夫人:“要不先把少夫人扶起来,让她起身说话……”
老夫人却瞪着她,荣嬷嬷吓得不再开口。
老夫人静静抚摸座椅扶手:“晚玉早已差人将承裕当铺掌柜传进府中,府里丢失的一对紫玉鸳鸯佩、赤金累丝玉蝶花镯皆是你院子的丫鬟锦月拿去典当的,当铺账簿上记得清清楚楚。”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敢说你不曾私取府中物件,拿去接济娘家?”
谢如棠瘫软在地上。
她心里隐隐明白,上回锦月出府是被人尾随利用了。
正说着,堂外却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叶晚玉款步进屋,满头珠翠,丰姿雍容,一股当家主母的气派。
叶晚玉进来先幸灾乐祸地看了眼地上的谢如棠,连大嫂都不称呼了,直接向老夫人屈膝福身完,便急切道:“母亲,儿媳有重要的事情要禀报!”
谢如棠脸色如死灰般,手背上的手泡还在隐隐作痛。
只见叶晚玉轻轻挥袖,便叫桃绿用檀木托盘将那件绣回云暗纹的男式外袍给呈了上来。
老夫人正怪罪她来看什么热闹。
结果叶晚玉却媚眼慵倦地拉长尾音,“婆母有所不知,儿媳是特意过来禀报府里一件大事的,大嫂为大伯哥守节期间,竟红杏出墙偷了汉子!”
“这件衣裳,便是那奸夫的龌龊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