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如棠弯腰，拾起一片琉璃碎片。
她身子还未痊愈，病后的面色苍白如纸，更添几分病西子的孱弱。
锦月回过神来，拦在她们面前，“你们在做什么？！你们是怀疑我家夫人是贼么！”
“大爷战死沙场，夫人在府里守节，你们这些恶奴就是这么欺负大爷遗孀的！”
那些婆子迟疑了一下，互相对视，有些不太敢继续搜查。
可桃绿丝毫没有被她唬住，“大夫人何必要为难奴婢们，这各房各院都得搜查，可没有针对大夫人的意思。”
谢如棠立在那道青纱屏风前，如工笔细细画过的精致容颜如玉净花明，像极了一件美丽纤细的白瓷瓶，“你们按规矩办事，奉命搜查我不予阻拦，只是屋里诸多字画文玩皆是我的心爱之物，还望各位手下留情。”
桃绿哪里听得进去，只淡淡敷衍。
“接着搜！一处都别放过！”
转眼间箱笼翻倒，谢如棠许多文玩墨宝皆被她们扫落在地，一片狼藉，谢如棠装裱过的一副雪中红梅图还被粗使婆子踩过。
谢如棠气得浑身发抖，帕子掩唇，止不住地咳嗽，被锦月扶着坐在了一旁的锦凳上。
她仰头望向墙上挂着那幅沈渊的画像，气得背过身子用帕子擦眼泪，苦苦抑着哭声。她在府里俯仰由人，禁情割欲，犹如尼姑，可这还不够，沈家人还要欺辱她。
她多恨不得元郎能从棺材里活起来，让他睁眼看看，沈家的人是如何欺辱他遗孀的！
砸吧砸吧，都砸碎了，若她在府里活不下去，便直接用根白绫上吊自尽，下去陪元郎……
反正她的日子如一潭死水，已没有了任何盼头。
趁着搜查之际，桃绿对着一个吊梢眉的婆子使了个眼色，那婆子转眼从碧纱橱里抱着个漆木嵌螺钿百宝盒走出来。
桃绿从里头拿出了一只福禄寿三色翡翠，“大夫人，你瞧瞧，这是什么？”
“这只福禄寿翡翠镯子乃是老夫人秘藏在库房，预备下月进贡皇后千秋宴的贺礼，乃是贵重贡物，理应锁在内库，为何竟落到沈夫人的翠梧院中？”
谢如棠死死盯着那只镯子，心却渐渐沉了下去。此物她从未见过，定是有人蓄意栽赃。
她轻颦黛眉，“我从未见过这只镯子。”
绿丛立刻冷笑一声，“夫人这话好轻巧！镯子便是从你屋内搜出来的，一众丫鬟全都亲眼目睹，难不成是我们凭空捏造，特意前来污蔑夫人？”
“来人，把大夫人带到寿安堂，听由老夫人发落。”
谢如棠胸口闷堵，连日操劳加上受惊，一阵眩晕袭来。想来施粥那日在太阳底下暴晒后，她便开始中暑，落下了病根。
可婆子可不管她是否尚在病中，就在要强行带走她之时。
恰有婆子进了她的卧房翻找，忽然，她面色一变，如同窥见了什么后院秘辛，转眼便难掩兴奋地将找到的衣裳捧到了桃绿跟前，“桃绿姑娘，你看这是什么！”
桃绿正坐在罗汉榻上轻摇绛色花鸟团扇，闻言不耐垂眸，下一刻神色剧变。
只见婆子拿过来的，竟是件男人的外袍！
还是在一个寡妇屋里搜出来的！
桃绿眼睛毒辣，仔仔细细地拿过来过。
这是件青色外袍，上面用银线绣着回云暗纹，矜贵又沉敛，料子还是用的名贵的江宁贡缎，百金难买一匹。
桃绿是叶晚玉身边的得力丫鬟，平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就连宫廷里的赏赐，都要让她过目清点再入库的。
她知晓族人沈书铭家境清贫，这绸缎布料……看着也实在不像沈书铭的东西。
不远处的谢如棠亲眼瞅着裴知珩的衣裳被人搜了出来，一时又羞又燥，红唇却渐渐失温，褪去血色。
上次从簌雪居被拒回来后，她原本是要将二爷这外袍处置了，拿把剪子剪烂，将破碎布料丢掉，谁知回来以后就忘记了，便一直搁在她的衣柜里头。
哪能想到，今日竟被个婆子给搜了出来！
谢如棠一时含羞，恨不得直接自尽。
她指尖止不住地发颤，差点晕过去。
完了完了。
世间女子最重颜面，可何况是她这守节的妇人，一旦消息传出去，沈家为保全门第体面，维护沈渊身后名声，未必不会痛下狠心，赐她一杯毒酒了断后患。
桃绿轻睨她们一眼，先不打草惊蛇，“你们先带大夫人去寿安堂，我先回芸月院一趟。”
谢如棠守节期间偷汉子，这种惊爆消息，她必须马上回去禀告给自家夫人！
……
桃绿过来时，叶晚玉正在屋里调配合香，乌木桌案前她着一件秋香色对襟褙子，下着宝蓝妆花素面马面裙，腕上坠着碧玺珠串，手指保养得如同凝脂，此时她又往香盒中添了一味白檀。
见到桃绿，叶晚玉指尖这才放下那支精巧银铲。
自沈渊去世，老夫人便让她执掌中馈，她暗地里便一直克扣着谢如棠院里的用度，知晓谢如棠体弱多病，便私下削减掉她的药材。
每月府里有什么好药材和膳食，都是第一时间就往她的芸月院里送。
谢如棠死了男人，在府里没了依仗，便只好忍气吞声，叶晚玉平日最喜欢看她为了那几两药材过来低声下气地求她，看她的脸色讨生活。
她对沈渊的爱而不得，全都发泄在了他的娇弱遗孀身上，她恨沈渊一口一声地唤她弟妹。
叶晚玉往铜盆洗了洗手，又用绢帕擦干，通身慵懒冶艳的贵气，“事情办成了？”
“办成了。”桃绿心痒难挠地上前，眼里藏不住雀跃，“主子，你猜奴婢在谢如棠房中找到了什么？”
叶晚玉娇嗔地瞪她，“你这小蹄子，别卖关子。”
她眼底凉薄，谢如棠变卖嫁妆被她查了出来，这次谢如棠不死，她也要把对方扒一层皮下来。
故此上回她让桃绿跟踪锦月，等锦月从承裕当铺出来后，桃绿便进去收买了掌柜。
桃绿以锦月的名义，偷偷将沈府库房的首饰当卖给了承裕当铺。
“主子，大夫人的房里竟搜出了一件外男的衣裳！”
“奴婢适才派人抓住那个沈书铭，好好盘问，沈书铭亲口道这外袍不是他的，说明谢如棠寡居闲空偷偷……”桃绿对她悄悄附耳。
叶晚玉因这件炸裂性的丑闻，愣了好半晌，目光沉沉看向她，“你说的可是真的？”
“好，好啊……”
叶晚玉因激动，那张涂满脂粉的脸逐渐红润回光。
她正愁寻不出万全之策将谢如棠彻底扳倒，哪知谢如棠竟偷了汉子！
虽然让谢如棠和族人借种，是老夫人出的主意，但老夫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一直提防着谢如棠。
老夫人最忌讳谢如棠在府里守寡还红杏出墙，做出对不起沈渊的事，亲儿子可是她的命根子。
即便沈渊已经去世，可老夫人还是不容许有人在他死后还污了他的清誉。
叶晚玉面上藏不住幸灾乐祸，“快，替我更衣，陪我去一趟老夫人院里。”
她必须将这件丑闻宣扬得人尽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