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可能不知道,同为河西府的马三河却知道,
老槐树巷是河西府最老的巷子,赵家酒铺在那里开了少说三代人。
铺面不大,可那一片街坊都认他家的酒,
马三河手底下有个管事就是那一片出来的,
跟他提过这家铺子,说那老掌柜姓赵,似乎没什么背景,可几十年下来,街坊邻里都服他。
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赵家酒铺从来不在酒里掺水。
当时,马三河手下那管事是不信的,后来带着几个人,曾经去挑衅过对方,
随后,那管事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大家这才明白,原来那家铺子根本不需要什么背景,
什么酒里不掺水,都是假的,那位掌柜的,是一位宗师。
马三河沉默了一息,没有再往上加。
他往后靠了靠,他在他们的地界,确实很狂,但是再狂,也不敢在宗师面前加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脸色不太好看。
可再不好看也没用,这世道有时候就是拳头大的说了算。
“六万一千两,三次,成交。”
那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帕子,
擦了擦手,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场中,画押交银。
他交银的时候,从怀里摸出来的是一沓已经揉得发软的银票,
每一张都叠得很小,旁边的小厮一张一张数过去,数了好半天才数完。
场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才是正经做买卖的人。”
拍卖过半,场中的气氛渐渐热到了顶点。
前面拍出去的那七处,最低的也卖了三万两,最高的已经摸到了六万一。
那些还没出手的人开始急了,有人端着茶碗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有人跟旁边的人低声合计着接下来该抢哪一处。
贾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扇子却比方才摇得慢了些。他在等。
下一处,是河东府。
河东府是大玄十三府里中等偏上的一个。
不算最富,但胜在地理位置要紧,是南北通衢,商贾往来频繁。
谁拿了河东府,往北可以接草原的皮货生意,
往南可以接中原的粮布买卖,是个两头都能沾光的地方。
“河东府,五千两起。”
话音落下,场中却安静了几息。方才抢得最凶的那几拨人,此刻反倒都不开口了。
贾诩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几息,靠墙那桌站起一个人来。
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书生模样打盼的,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锦袍,
腰里挂着一块雕工精致的玉佩,头上簪着一根白玉簪,整个人收拾得齐齐整整。
他叫郑文生,是郑家旁支的子弟,
在郑家小一辈里算是出挑的,被族里派来河东府打理几间铺子。
他本来没打算争这个名额,可方才看了半场,越看越觉得这酒是个天大的机会,
便忍不住开了口。
“一万。”
他话音还没落,对面那桌便有人笑了。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料子极好的酱色直裰,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圆脸上带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笑。
他是河东府本地最大的粮商,姓钱,叫钱有财,
在河东府开了几十间粮铺,跟郑家在河东府的铺子隔街相望,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
可暗地里较了十几年的劲。
“一万五。”钱有财笑呵呵地加了一句,连头都没抬,手里的核桃转得咯吱响。
郑文生的眉头皱了一下。“两万。”
“两万五。”钱有财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核桃转得比方才快了些。
“三万。”
“三万五。”
两人你五千我五千地往上抬,场中众人的目光渐渐都聚了过来。
有人认出这两个人的来路,低声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郑文生是郑家的人,钱有财是河东府的坐地虎,两人争河东府这一处,
争的不只是一桩买卖,还有两家的脸面。
“四万。”郑文生的声音已经不太稳了。
“四万五。”钱有财笑呵呵地又加了一句,手里的核桃转得咯吱咯吱响。
郑文生咬着牙,想了想,正准备放弃,
坐在不远处一个穿石青色直裰的老者忽然抬了抬手。
那正是郑鸿远。他没有说话,只是朝郑文生的方向抬了抬手,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郑文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直接开口道,
“五万两。”
钱有财偏头看了郑鸿远一眼,手里那两颗核桃忽然停了一瞬。
他当然认得郑鸿远,
郑家的郑文生在河东府的那几间铺子,这些年跟他暗地里较过不少回劲,
哪一回不是郑文生吃了亏退回去的。
可今天郑鸿远亲自到场,又亲自朝自家人点了头,这便不是铺子之间的较劲了。
这是郑家的话事人亲自下场,给自家人撑腰。
钱有财不傻,笑呵呵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随后不说话了。
“五万两,一次。”
“五万两,两次。”
“五万两,三次,成交。”
郑鸿远坐在原处,面上没什么表情。
可心里已经在骂娘了:我让郑文生加,没让你不加啊。
你也加啊,多加一点,最好加到十万两开外,让殿下看看我的诚意。
你这样直接不加了,殿下还以为我在砸场子呢。
另一边,郑文生已经起身,捧着银票走到场中画了押,
交银的动作比方才几家都利索。有郑鸿远撑腰,似乎也更有底气。
场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郑家这算是明牌了。”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郑家跟凡王走得近,京里早有风声。
今日郑鸿远亲自下场替旁支抬轿子,看来这风声不是空穴来风。”
“那钱有财也识趣,没再往上争。”
“争什么争?钱有财再有钱,也只是河东府的粮商。
郑家是传承千年的老世家,真把郑鸿远惹急了,随便使点手段,
钱有财在河东府的几十间粮铺怕是连门都开不下去。”
“这倒是。不过方才钱有财那几手也够狠的,把郑文生逼到四万,差一点就翻脸了。”
“话说回来,五万两拿河东府,这个价不亏。河东府的位置摆在那儿,很快就能回本。”
“回本快慢要看谁做。”
场中的议论声不高,但坐在附近的几拨人都听见了,各自在心里重新掂量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