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还没落下,靠门口那桌便有人接上了。
众人循声看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里别着一块普通的木牌。
他不像周德昌那样满身珠玉,看着倒像个掌柜之流的人物。
可他一开口就是一万,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一万两千。”周德昌没回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一万五。”那中年人也不退。
两人你来我往,一路抬到了两万五千两。
场中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各自端着茶碗看戏。
有人认出了那中年人,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
“那是江南府“同远号”的掌柜,姓陆,叫陆怀远。
同远号在江南府开了五十多间酒肆,凡是跟酒沾边的生意,没有他不做的。”
“两万五千两,一次。”
“两万五千两,两次。”
“三万两。”
“三万五千两。”
“四万两。”
很显然,双方的角逐已经白热化,加价的幅度也比较大。
“四万一千两。”
随着对方的出价,周德昌的茶碗停在嘴边,没有再往上抬。
他不是拿不出更多的银子,是他心里那杆秤告诉他,
江南府虽然值钱,但四万两已经快摸到他心里的底了。
他是粮商,酒只是旁枝,犯不着为了一处名额把本钱压得太狠。
“四万一千两,一次。”
“四万一千两,两次。”
“四万一千两,三次,成交。”
贾诩手里的扇子朝陆怀远的方向点了点,
旁边便有小厮捧着契书和印泥走过去,当场画押,
陆怀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后竟然现场交银。
看来是一个相当有实力的主。
第一处拍完,场中的气氛明显变了。方才还在观望的人,此刻已经把身子坐直了。
五千两的底价拍到四万一,翻了两倍多,谁也没料到第一处就打得这么凶。
“第二处,岭南府。”
这回开口的是陈吴氏。
她是京陵城最大的布商,
岭南道那边有她夫家的几十处老宅和绸缎铺,
她想拿下这一处,倒不全为了卖酒,是想在岭南把自家的字号也借势推一推。
“一万。”陈吴氏的声音不高不低,稳稳的。
“一万二。”一个穿灰绸袍子的老者接了话。
他是岭南本地人,姓梁,叫梁广源。在岭南开了三十多年的药材铺,家底极厚。
他这次来,就是冲着岭南道这一处来的。
两人一路抬到四万两。陈吴氏顿了一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千。
“四万一千。”
梁广源沉默了片刻,又是这个数字?似乎大家的心理价位都是四万两,
在往上,就没有人愿意跟了。
“四万一千两,一次。”
“四万一千两,两次。”
“四万一千两,三次,成交。”
陈吴氏放下茶碗,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
只是朝旁边那个抱着描金匣子的婆子微微抬了抬下巴。
婆子便上前一步,将匣子打开,里面是几封银票和两锭五十两的金元宝。
场中几个人的目光在那匣子上停了一瞬,又各自收了回去。
很显然,又是一个有钱的主,
赵凡在一旁的屋内,看着这边的情况,他想着,要是把屋内的这些人全都扑杀了,
那恐怕他整个大玄,都得抖三抖。
当然了,他也只是想想。
接下来几处,拍得比前两处还凶。
晋阳府被一个贩马出身的老者以三万二千两拿下,
陇西府也拍到了四万两。
最凶的一场是河间府,三方争到白热化,
最后被一个穿着半旧棉袍、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年轻人以六万两摘走。
那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
袖口还磨了边,坐在角落里跟个跑腿的伙计没什么两样。
可他出价的时候面不改色,六万两报出来,场中安静了好几息才有人回过神。
“这是谁家的后生?”有人低声问。
“不知道。面生得很。”
“那件棉袍,顶多值三百文。可他出六万两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才是真人不露相。”
那年轻人画完押,
回到自己那张桌子旁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从头到尾没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坐他旁边的人往旁边挪了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
第七处拍卖的时候,出了岔子。
贾诩刚念出“河西府”,一个穿着铁灰色锦袍的中年人便站了起来。
他身形魁梧,脸颊上有两道浅浅的刀疤,一开口声音便压过了整个场子。
“五万。”
场中安静了一瞬。
这个价报得太高了,比方才河间府的成交价还高了一万。
有人偏头看了看那人,认出了他腰间那块铜牌。
河西道最大的私盐贩子,姓马,叫马三河。
在河西道上混了二十多年,手底下养着几千号人,明面上是盐商,暗地里什么生意都沾。
他来这里,倒不全是为了卖酒,是想借着这桩买卖,把河西道的私盐路子再往下铺一铺。
“五万,一次。”
“五万,两次。”
“五万一千。”一个声音从场子另一头响起来。
众人循声看去,是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头,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脚上蹬着一双磨了底的旧布鞋,
看着像哪个铺子里的老账房。
马三河偏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五万五千。”
“五万六千。”
那老头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千,
马三河的脸色沉了几分。“六万。”
“六万一千。”老头又加了一千,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场中的人渐渐品出味来了。这老头加价的方式太古怪了。
别人都是整千整千地往上抬,他每次都只加一千,像是在拿小刀慢慢割肉。
马三河每次报完价,他都跟着加一千,不多不少,刚好压你一头。
马三河盯着那老头看了好几息,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位老哥,你哪条道上的?”
那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回了一句:“河西府,老槐树巷,赵家酒铺。”
赵家酒铺。
场中几个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人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可马三河的脸色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