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山里还在冒烟。
拜妖教总舵塌了大半。
官兵和镇魔司的人,一批批从矿洞和侧道里往外抬人。
一具一具,盖上白布,摆在山脚空地上。
苏妄站在坡上,刀拄在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血池毁了。
拜妖教在京城最大的总舵,也毁了。
数万百姓,救出来了。
可她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夜风跑了。
玉洁还坐在国师的位置上。
这盘棋,最该死的人,连衣角都没脏。
萧凛从另一边走过来,肩上缠着布,脸色也不太好。
“人数清出来了。”
“矿洞里活着救出的,三万两千七百一十四人。”
“死在里面和路上的,还在统计。”
苏妄点头。
“拜妖教的人呢?”
“大部分死了,抓到的活口不到二十。”
萧凛顿了顿。
“但有几个是死士,牙里藏毒,问不出太多。”
苏妄抬手揉了揉眉心。
“先押回去。”
“一个都别死。”
萧凛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做?”
苏妄低头,看着脚边那片被血浸透的泥。
“回京。”
“把总舵的证据,血池,活口,还有夜风说的话,全都摆到皇帝面前。”
萧凛沉默了一会。
“你认为他会信?”
苏妄抬头,朝远处官兵那边看了一眼。
“不试试怎么知道。”
萧凛没再说话。
他只是点头。
……
三日后,京城。
镇魔司,刑证库房。
一箱箱从落雁山运回来的卷宗、令牌、祭器、锁链、骨珠、血符,全都摆开了。
活口也押进了诏狱。
那些被救出来的百姓,有些还没缓过神,有些一提起拜妖教就开始发抖。
苏妄站在库房里,一样样看过去。
证据够多。
多到摆满一整间屋子。
按理说,够把拜妖教连根拔起。
也够把玉洁从那个位置上拖下来。
只要皇帝不是瞎子。
可苏妄心里,还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午后,宫中传旨。
宣苏妄、萧凛、魏庸、刑部右侍郎、监天司副使,一同入殿奏对。
大殿很亮。
皇帝坐在上方,精神看着还行,脸色有些白。
玉洁坐在侧位,一身国师礼服,眉眼安静,手里捻着一串墨玉珠。
她抬眼看苏妄时,神色平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妄心里冷笑了一下。
真能装。
魏庸站在前列,神色端着。
萧凛站在苏妄身侧,没出声。
皇帝先开了口。
“落雁山的事,朕已经听说了。”
“你们做得不错。”
“救出百姓数万,是大功。”
苏妄行礼。
“臣有本奏。”
皇帝点头。
“说。”
苏妄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很稳。
“臣等攻破落雁山拜妖教总舵,发现其内设血池,囚禁生民,炼取生魂,证物俱全,活口俱在。”
“此外,臣在总舵中与拜妖教核心人物夜风交手时,对方亲口承认。”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皇帝。
“拜妖教尊主,正是国师玉洁。”
话音落下。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
他盯着苏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你说什么?”
苏妄没有退。
“臣说,国师玉洁,就是拜妖教幕后尊主。”
皇帝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放肆。”
两个字不重。
可砸下来,殿里的人全低了头。
玉洁却在这时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朝皇帝福了一礼,声音轻得很。
“陛下,臣早说过,苏统领性子直,办案又急,容易被妖邪之言迷惑。”
“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她说完,看向苏妄,眼里甚至还带了一点悲悯。
“苏统领,你在落雁山受惊过重,又接连激战,神思不宁,臣不怪你。”
“可朝堂之上,不是你凭一句妖人之语,就能攀咬国师的地方。”
苏妄差点听笑了。
攀咬。
她往前一步。
“是不是攀咬,把证物和活口带上来,一审便知。”
皇帝冷冷看着她。
“证物朕已经看过。”
苏妄一愣。
皇帝继续开口。
“那些血符、骨珠、锁链,至多能证明拜妖教作恶。”
“能证明国师什么?”
苏妄皱起眉。
“夜风亲口”
“一个妖人的话,也配当证据?”
皇帝直接打断她。
他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恼怒。
“玉洁这些年,为朕祈天、镇灾、平妖、安民,忠心耿耿。”
“你凭什么因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说她是拜妖教首领?”
苏妄看着他。
这不是不信。
这是压根不想信。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玉洁不是把皇帝骗得团团转。
是把他捆得太深了。
深到就算真相摆在眼前,他也不肯认。
就在这时,魏庸出列了。
他朝皇帝一拜,声音沉稳得很。
“陛下,臣倒是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抬手。
“说。”
魏庸转身,看向苏妄。
那眼神里,终于不再藏了。
全是阴的。
“苏统领自入京以来,行事激进,屡屡擅专。”
“先是在御花园查案时信口开河,冲撞上官。”
“后又私自与西山妖窟交战,未按程序回报。”
“至于落雁山一案,更是问题重重。”
他顿了顿,缓缓道。
“臣查过,苏统领身怀多种诡异手段,屡次在妖窟、血阵中全身而退。”
“并且,曾有人亲眼见她吞噬妖火、妖气,连血池邪力都能强行吸纳。”
“试问,一个正常的镇魔司统领,怎会有此等近乎妖邪的手段?”
苏妄眯起眼。
终于来了。
魏庸没停。
“更何况,落雁山中有活口供称,苏妄接近血池后,气息大变,状若妖魔。”
“夜风所言,也未必是指国师。”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苏妄自己与拜妖教、与妖邪之物有所勾连,才会被对方如此针对,却又次次不死?”
这话一出。
殿里不少人的神色都变了。
皇帝看向苏妄的眼神,也起了变化。
开始审视。
萧凛脸色一沉,直接出列。
“陛下,臣可以作证,苏妄在落雁山中始终与臣并肩作战,从未与拜妖教有任何勾连。”
魏庸侧头看他。
“萧大人作证,自然有分量。”
“可你与苏妄私交甚近,这份证词,也未必全然公允吧?”
“更何况,臣并未说她一定是拜妖教同党。”
“臣只是怀疑,她身上有不该有的妖邪之力。”
“如此人物,若不加以约束,岂非祸患?”
苏妄看着魏庸,忽然笑了。
“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想说这个?”
魏庸冷声道。
“臣只是为大离安危着想。”
“你少装。”
苏妄盯着他。
“御花园也好,西山也好,落雁山也好。”
“你不是怕我有问题。”
“你是怕我真查出问题。”
大殿里的气氛一下绷紧了。
魏庸脸色变了。
“放肆!你”
“够了。”
皇帝终于开口了。
所有人都停了。
皇帝看着苏妄,眼里已经没了先前那点赞许。
只剩冷淡。
“朕原以为你是个可用之才。”
“没想到,竟如此偏执狂悖。”
“国师为国尽心,你却一再构陷。”
“魏庸所言,也不是全无道理。”
“你身上的那些手段,的确来历不明。”
苏妄看着他,没说话。
再说也没用了。
皇帝沉默两息,最终下了令。
“苏妄,虽有平妖之功,但言行失据,妄议国师,且自身疑点未清。”
“即日起,停六品镇妖统领职,留原衔,闭门察看。”
“未经旨意,不得擅出府门半步。”
“镇魔司事务,暂由魏庸代管。”
“此次的斩妖之功算在魏庸身上。”
萧凛猛地抬头。
“陛下”
“朕意已决。”
皇帝直接压下了他的话。
玉洁站在一旁,低着眉眼。
内侍上前,低声道。
“苏大人,请吧。”
苏妄没挣,也没辩。
她只是朝皇帝行了一礼。
“臣,领旨。”
然后转身。
走出大殿的时候,日头正盛。
萧凛追了出来。
他脸色难看,压着声音。
“我去想办法。”
苏妄摇头。
“别冲动。”
萧凛看着她。
“你就这么认了?”
苏妄笑了一下。
“不认又能怎样?”
“现在跳起来骂皇帝是瞎子?”
萧凛沉默了。
苏妄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这次是我输了半步。”
“但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她顿了顿,朝宫门外看了一眼。
“玉洁既然敢这样压我,就说明她怕了。”
“她怕我继续查。”
“那就证明,我离她已经很近了。”
萧凛盯着她。
良久,点了点头。
“我会盯着魏庸,也会盯着国师府。”
“你先忍一阵。”
苏妄嗯了一声。
她被送回了新赏的宅子。
门外很快多了两队守卫。
名义上是护卫。
实际上,就是软禁。
院门一关,整座宅子一下安静得像坟。
苏妄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外投进来的两道长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