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先炸了。
不是往外炸。
是往里塌。
苏妄那一刀还没完全落下,池底那股翻涌的红浪就先收缩了一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猛吸了一口,把整池血都往中心扯。
夜风站在池边,半边肩膀全是血。
他的脸色白得厉害。
可他还是在笑。
“来。”
“继续。”
苏妄提着刀,指节发白。
刚才那招山海八相,已经把她体内的气血抽得七七八八。
经脉已经破损不堪,不是青兕在支撑,她早就倒下了。
胸口空得发冷,骨头缝里却还残着灼热,像有八头异兽在里面来回顶撞,稍一呼吸,喉头就发甜。
萧凛站在另一边,刀尖垂着,呼吸也重。
两个人都快到头了。
夜风却还没倒。
这就是最烦的地方。
明明已经砍到对方快散架了,对面还硬撑着站那儿,笑得跟阴间打卡上班似的,主打一个精神状态稳定。
血池中央,那只半步镇岳的怪物又往外探了一截。
黑鳞,骨尾,裂到下巴的口子。
它每出来一点,地宫的压力就重一分。
苏妄的膝盖有点发沉。
夜风看着她,声音很轻。
“你撑不住了。”
苏妄没接。
她只是提刀,再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血池四周残存的阵纹同时亮了。
红线一圈圈浮起,缠上池壁,也缠上夜风的脚踝。
夜风低头看了一眼。
嘴边那点笑意更深。
“看见了么。”
“它在帮我。”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按。
血池里猛地腾起一股血浪,像一堵墙,迎面压向苏妄。
苏妄横刀就斩。
刀光切进血浪,切开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还是砸了过来。
砰。
她整个人被拍得倒滑出去,脚下擦出一串火星,后背重重撞上断柱。
喉咙一堵。
这次没压住。
一口血喷了出来。
萧凛动了。
他没有去扶苏妄。
这种时候扶人等于一起躺。
他提刀直接切向夜风左侧,想逼夜风离开血池边。
夜风偏身,反手一拍。
两人掌刀相撞。
萧凛虎口一麻,刀差点脱手,人也被逼退数步。
夜风借着血池供给,气息比刚才又涨了一截。
没有完全破境。
但也已经很恶心了。
苏妄抹掉嘴边的血,站直。
她看向夜风。
夜风也在看她。
他忽然笑了笑。
“你现在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一直盯着你?”
苏妄的刀微微抬起。
“不想。”
“反正都要砍死你,知道太多也不打折。”
夜风低低笑了一声。
“嘴倒是硬。”
“可惜,你一直都没弄明白,自己卷进了什么里头。”
血池在他脚下翻动。
那只怪物半个身子都快探出来了。
夜风站在红光里,整个人像从血里生出来的一样。
“你以为拜妖教尊主是谁?”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苏妄眼神动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
是终于来了。
她早就知道,夜风这种人,不可能平白无故跟她废这么多话。
他伤重,血池动荡,阵眼半毁,外面镇魔司和官兵应该已经开始围剿。
现在不说,可能以后就没机会了。
夜风看着她。
一字一顿。
“就是你见过的。”
“国师大人。”
地宫里安静了一瞬。
连那些漂浮的生魂哭声,都像是远了一点。
萧凛先变了脸色。
他握刀的手猛地收紧,骨节一根根绷起。
“国师?”
夜风没看他。
他只盯着苏妄。
像是在等她露出什么表情。
震惊。
怀疑。
恐惧。
什么都行。
可苏妄站在那里,除了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脸上没太多变化。
只是心口那块地方,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玉洁。
国师。
拜妖教尊主。
三个身份此时彻底叠在一起。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东西。
青木玉牌。
瑶姬画像。
国师府里那股熟悉的妖气。
玉洁看她颈间时的眼神。
还有养父母死去那晚,那些京里来的狗东西。
原来线一直都在这儿。
只是现在,终于被人亲口说出来了。
夜风看着她,声音更轻了些。
“现在,明白了么。”
“你从一开始,就在大人的眼里。”
苏妄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
“是她下令灭了我全家。”
夜风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萧凛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种东西。
国师勾连拜妖教。
这事一旦坐实,不只是京城要翻。
是整个大离都得炸。
苏妄却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很冷。
“行。”
“那我就放心了。”
夜风眼神微凝。
“放心什么。”
苏妄把刀慢慢提起来,刀尖直指他咽喉。
“放心以后砍人的时候,不会砍错。”
她话音刚落,地宫上方突然传来一声震响。
轰。
不是里面。
是外面。
紧接着,又是一阵更大的撞击声。
乱石簌簌往下掉。
有喊杀声顺着通道灌了进来。
很远,但已经能听清。
“封住出口!”
“镇魔司办案,反抗者杀!”
“弓箭手,压住两侧!”
官兵到了。
萧凛眼神一沉。
“外面开始围剿了。”
夜风听见这些声音,反而笑了。
不是冷笑。
是真的笑出了声。
血从他肩后顺着手臂往下流,他也不在意。
“来得真快。”
“不过也对,再慢点,你们就该一起死在这儿了。”
他抬头看了眼上方,又看回苏妄。
血池在这时候忽然不稳了。
不是因为官兵。
是因为阵眼被破,供给断了大半,那只半步镇岳的怪物被卡在中间,出不来,也沉不回去,正在疯狂搅动血池。
再拖下去,夜风自己也不好受。
苏妄看出来了。
她提刀就上。
既然要跑,那就得留下点东西。
可她刚冲出两步,脚下银光一闪。
夜风袖中飞出数十根银线,直接缠上断柱、池壁和头顶石梁。
下一瞬。
他整个人向后猛退。
不是单纯后撤。
是借线遁走。
身形像被扯散了一样,一寸寸融进那片血色红光里。
萧凛低喝。
“拦住他!”
他一刀斩向银线。
刀锋切断了三根,还是慢了。
苏妄的刀也到了。
刀气擦着夜风腰侧过去,割开一道血口。
可人没留下。
夜风的身影已经退到血池后方的阴影里。
只剩那双眼还看得清。
冷,静,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嘲意。
“苏妄。”
“游戏才刚开始。”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彻底消失。
血池后方那道暗门轰然闭合。
人没了。
只剩地宫里残留的血腥味,和越来越清晰的围剿声。
外面的官兵正在一层层压进来。
萧凛提刀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住。
追不上了。
而且这地方快塌了。
他回头看向苏妄。
“先出去。”
苏妄没动。
她站在血池边,胸口起伏得很慢。
刚才那几句话,她全记下了。
国师。
玉洁。
拜妖教尊主。
养父母的死。
这些东西像铁钉一样,一颗颗钉进脑子里。
现在,最后一层窗户纸也破了。
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暗红的血。
血里还漂着没有散尽的生魂残影。
玉洁就是幕后黑手。
不是怀疑。
不是猜测。
是确认。
萧凛没有催第二次。
他知道,这种时候谁劝都没用。
苏妄静静站了几息,忽然抬手,把刀上的血一点点抹干净。
然后转身。
“走。”
这一个字很轻。
但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冷。
两人顺着来路往外撤。
地宫在身后不断震动,碎石和灰尘往下掉,血池的哭声越来越远。
官兵和镇魔司的人已经打进外层。
一路上到处都是死尸和断兵。
苏妄没多看。
她现在脑子里很静。
静得只剩一个名字。
玉洁。
等她和萧凛从塌开的侧口出去时,外头夜色已经深了。
山风冷得刮脸。
火把连成一片,把整座落雁山脚照得忽明忽暗。
领兵的校尉一见萧凛出来,立刻迎上来。
“萧大人!”
“里面……”
萧凛抬手止住。
“先封山,清点活口,别让拜妖教余孽走脱。”
“是!”
那校尉领命退下。
苏妄站在坡上,没往人堆里走。
她看着远处。
山下,夜色尽头。
一座高楼安安静静立在那里。
距离很远。
远到火把照不过去。
可她还是看见了楼顶有人。
一个男人。
身形修长,披着大氅,负手而立。
风把他衣摆吹起来。
他正在看她。
不是随便扫一眼。
是从她出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看。
苏妄眯了眯眼。
那人站得太远,看不清脸。
但她心里莫名有个判断。
清阳王。
高楼之上,萧清阳目光越过夜色和山风,落在那个站在坡上的背影上。
很瘦。
很直。
提着刀,浑身是血。
却还是像很多年前画卷里那个人一样,倔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声音低得只有身边人能听见。
“准备动手。”
旁边的灰衣老仆低头。
“王爷?”
萧清阳的视线没有挪开。
“把她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