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守卫换了第三拨。
苏妄坐在廊下,横刀架在膝上。
刀刃崩了七处。
最深的一处,正是斩伤夜风时留下的。
她拿着磨刀石,一下下推。
软禁的第三天,府里连送菜的人都换了。
魏庸做事很细。
米要过筛,菜要翻筐,送来的书也得拆开书脊。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不是停职察看,而是从院墙上飞出去。
可惜。
她还真能。
只是现在飞出去没用。
皇帝不信,证人又死了几个。
落雁山带回来的卷宗,昨夜还在刑证库里受了潮。
据说是库房漏雨。
京城半个月没下雨。
这雨漏得很有自己的想法。
苏妄推了一遍刀锋,抬手吹去铁屑。
青妤的声音从识海里传来。
“有人来了。”
苏妄看向院门。
门外传来几句交谈。
守卫的语气很硬。
“陛下有令,苏大人不得见客。”
另一个男人回了句。
“贫道不是客。”
“那你是什么?”
“债主。”
门外安静了。
苏妄也停了磨刀。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年轻道人侧身挤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顶插着一根木簪,背后还背着个长条布袋。
守卫追进来半步。
“遐光道长,只有半个时辰。”
道人回头点了下脑袋。
“够了。”
院门重新合上。
苏妄打量来人。
“龙乾殿的人?”
遐光走到石桌旁,把长条布袋卸下。
“眼力不错。”
“贫道遐光,现任龙乾殿庙祝,兼这一代大师兄。”
苏妄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
“大师兄?”
“你师弟呢?”
遐光坐到她对面。
“还没收。”
苏妄沉默了一息。
“那你这大师兄当得挺稳。”
“毕竟没人能跟我争。”
遐光打开布袋,从中取出一卷黄绸文书。
文书上盖着龙形金印。
守卫肯放他进来,靠的就是这东西。
龙乾殿供奉大离历代武仙,受皇室香火。
国师能进宫议政。
龙乾殿却能在祭祖大典上站到皇帝前面。
两者不属一脉。
皇帝再糊涂,也不会拦龙乾殿庙祝给功臣祈福。
遐光把文书放下。
“有人托我来看看你。”
苏妄没去碰文书。
“萧凛?”
“他没这么大的面子。”
“清阳王?”
遐光没答,只从袖中摸出一只小葫芦。
葫芦里装着茶。
他往嘴里灌了一口,眉头舒展开。
“我今日来,是问你一个问题。”
“想不想让玉洁死?”
苏妄握着磨刀石,手上没停。
“想。”
遐光等了一会。
“没了?”
“不然呢?”
“写篇檄文给你听?”
遐光点点头。
“够直接。”
他拿起桌上的黄绸文书,将其展开。
上面写着四个字。
记名弟子。
苏妄看了两眼。
“你要收我入龙乾殿?”
“不是我要收。”
“是龙乾殿愿意给你一个位置。”
遐光将文书推到她面前。
“记名弟子不入内门,不受戒,不必常住龙乾殿。”
“每年祭祖时露个脸,给祖师上三炷香即可。”
“听着很划算。”
“确实划算。”
“代价呢?”
遐光放下葫芦。
“去洗龙池,活着回来。”
磨刀声停了。
苏妄抬起头。
“裴澈提过洗龙池。”
“他说池中有龙气残痕,能助人碎鼎开山。”
遐光摇头。
“那是朝廷摆在明面上的说法。”
“给普通人听的。”
“洗龙池里没有龙气。”
“一滴都没有。”
苏妄盯着他。
“那里面有什么?”
遐光伸出一根手指。
“凶魂。”
“大离立国三千余年,历代皇室曾斩过不少上古凶物。”
“有些杀不死。”
“有些死了,残魂也散不掉。”
“皇室便将它们锁进洗龙池,以国运镇压。”
“池水洗的从来不是龙。”
“洗的是那些凶物身上的煞气。”
风从院墙上吹过。
桌上的黄绸卷起一角。
苏妄按住文书。
这消息,比她预想的分量更重。
山海镇妖图可以收录异兽血脉。
饕餮还能吞噬残魂和妖力。
对别人而言,洗龙池是座凶坟。
对她而言,那地方很可能是一整座宝库。
识海里,青妤开口提醒。
“别急着答应。”
“他还没说完。”
苏妄松开手。
“洗龙池既然锁着上古凶魂,皇室为什么允许外人进去?”
遐光看向她。
“因为大离的武仙快断代了。”
他指尖蘸了一点茶水,在桌面画出几道横线。
“武道从淬骨起,经鸣脉,藏鼎,再入开山。”
“开山之前,练的是血肉筋骨。”
“踏入开山,气血才算真正脱离凡俗。”
“可人终究有寿数。”
“寻常武者活不过百年。”
“藏鼎圆满能多撑三五十年。”
“到了开山境,寿元也不过两百余载。”
苏妄皱了下眉。
“两百年还不够破境?”
“不够。”
遐光答得干脆。
“开山之后还有镇岳,诛魔,开天。”
“每一境都要把肉身打磨到极致。”
“寻常开山武仙,单是补全体内三百六十五处气窍,便要耗去百年。”
“再炼五脏,铸天门,最快也要一个甲子。”
“途中受伤,气血衰败,闭关出错,都要耗时间。”
“等根基够了,人也老了。”
“肉身开始衰败,气血一天比一天少,还拿什么破境?”
苏妄听懂了。
大离不是没有后续法门。
是人的命太短。
路还没走完,油先烧干了。
遐光擦掉桌上的水痕。
“所以,大离真正走武道的人,几乎都停在开山。”
“如今明面上的武仙,满打满算也只有五位。”
“其中三位年过一百六十岁。”
“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再往前走。”
“那龙乾殿呢?”
苏妄问。
“我听说殿中供奉历代武仙。”
遐光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开山以后,还有一条路。”
“凝聚香火金身,转修神魂。”
“舍掉继续打磨肉身的想法,借百姓香火养魂。”
“肉身死后,神魂可以留在金身里。”
“百年,千年,直到香火断绝。”
“龙乾殿里的历代武仙,大多走了这条路。”
“活着时护国,死后受供奉。”
苏妄问道。
“代价是什么?”
“出不了供奉之地。”
“离香火太远,神魂便会衰败。”
“还会被大离国运束缚。”
“王朝若亡,金身也会跟着裂。”
遐光端起茶葫芦,又喝了一口。
“说白了,就是把自己炼成一尊能说话的牌位。”
“听着体面。”
“日子其实挺闷。”
苏妄朝他身后的布袋看了一眼。
“你也是武仙?”
“不是。”
“那你怎么当庙祝?”
“师父说我命长。”
“适合看坟。”
苏妄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遐光面色平和。
看来这位大师兄对自己的职业定位,接受得相当彻底。
他敲了敲桌面。
“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还年轻。”
“气血又厚得不像人。”
“这话算夸我?”
“算。”
“勉强收下。”
遐光继续道。
“洗龙池能让武者跳过百年积累。”
“池内那些残魂,保留着上古凶物的本源。”
“只要扛住它们冲击,将一缕本源炼入自身,便能强行撞开天门。”
“开山境可借此破入镇岳。”
“根基足够的人,甚至能再往前走。”
苏妄看向他。
“我还是藏鼎圆满。”
“没错。”
“所以你进去之后,面对的不止一道境关。”
遐光竖起三根手指。
“肉身关。”
“神魂关。”
“凶煞关。”
“任何一关撑不住,都会死在里面。”
“死得很快,连收尸都省了。”
苏妄低头看向自己的刀。
“进去过多少人?”
遐光这次沉默得久了些。
“有记载以来,二十七人。”
“全是藏鼎圆满以上。”
“出来几个?”
“一个都没有。”
院里彻底安静下来。
门外守卫换岗,甲片碰撞声传进来。
遐光没有劝。
也没有说什么富贵险中求。
他只是把事实摆在桌上。
二十七人。
无一生还。
苏妄问道。
“既然没人活着出来,你怎么确定它能破境?”
“魂灯。”
“有人进池后,魂灯曾从藏鼎升到开山。”
“还有两盏升到了镇岳。”
遐光说到这里,指尖停住。
“可他们没能走出池子。”
“境界破了,神魂却被凶物留在了里面。”
苏妄握住刀柄。
玉洁能稳坐国师之位,不只因为皇帝偏袒。
她手里有拜妖教,有夜风,还有潜藏三千年的底牌。
自己用尽八种异兽之力,才斩伤一个夜风。
想杀玉洁,现在远远不够。
遐光从怀里取出一根暗金色短香,放在黄绸上。
“三日后,洗龙池开启。”
“入口只开一炷香。”
“香灭之前进去,池门便会关闭。”
“下一次什么时候开,没人说得准。”
“可能十年。”
“也可能一百年。”
苏妄拿起短香。
香身冰冷,表面刻着细密龙纹。
“我被禁足。”
“出不了府。”
遐光指了指那卷文书。
“成为龙乾殿记名弟子,要去祖殿上香。”
“皇帝下的只是禁足令。”
“没有禁你祭祖。”
“龙乾殿奉的是大离历代武仙。”
“这点面子,我们还有。”
原来路已经铺好了。
苏妄把短香压在掌心。
“谁让你来帮我?”
遐光起身,将布袋重新背好。
“等你活着出来,我再告诉你。”
“若是没出来,知道了也没用。”
他说完,走向院门。
到门前时,他停下脚步。
“苏妄。”
“洗龙池不是你翻案的捷径。”
“它是座吃人的池子。”
“你若只想保命,留在府里最好。”
“玉洁暂时不会杀你。”
“可你若想与她斗,至少要踏入开天境。”
“否则下次见面,死的只会是你。”
苏妄坐在原处,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