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博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眼底深处迅速掠过一丝狐狸般的警觉。
他混迹商场半辈子,靠的就是这份比旁人多一分的谨慎。
“金老板。”
于博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只是比刚才多了几分客气,也多了几分距离。
“这批货,我们确实有心要,你看,钱我们都带来了。”
“但毕竟是二十多万的生意,不是小数目。”
他看了一眼身旁已经看直了眼的张师傅,沉声说道。
“张师傅,劳烦您,再仔细看看。”
猴三心里一紧,脸上却瞬间露出被冒犯的怒容。
“怎么着?于厂长。”
“信不过我?”
“还是信不过你自己请来的师傅?”
猴三“砰”地一声,就要把箱盖合上。
“不买就滚蛋!别耽误老子发财!”
“别别别!”
于博赶紧上前一步,死死按住箱盖,脸上笑得愈发谦卑。
“金老板您误会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我们也是诚心想买,您就让张师傅再掌掌眼,我们心里也踏实不是?”
张师傅此刻也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对对对,金老板,这是规矩。”
猴三心里把这老狐狸骂了一万遍,嘴上却骂骂咧咧地松了手。
“验验验!就知道验!一群土包子!”
“赶紧的!老子时间宝贵!”
他嘴上骂着,一双眼睛却像是鹰一样,在那一箱子“山参”里飞快地扫过。
他的手看似随意地在箱子里拨弄了几下。
然后,他抓出了三根品相平平无奇的“山参”,扔在了桌上。
那三根参的红布条上,都有一个用指甲盖掐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小小印记。
这,才是真正的诱饵。
是陆青山特意准备的,货真价实的林下参。
虽然比不上那株参王,却也是货真价实的好山参。
张师傅如获至宝。
他戴上老花镜,先是把参凑到鼻子底下,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是顶天香没错,味儿正!”
然后,他拿起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那参上的纹路。
“这皮壳,这浆头,还有这螺旋状的铁线纹……错不了!”
最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在参的根须上刮下一点点粉末,放在嘴里尝了尝。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激动得哆嗦起来。
“好货!”
“厂长!绝对是野生的好东西!”
“年份最少在三十年以上!”
于博的心,彻底被这几句话给撩拨得滚烫。
猴三在一旁,看着他们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瞧你那点出息。”
“实话告诉你,这几根,是这箱子里最垃圾的货色。”
“垫箱底的玩意儿,好的我怕拿出来吓死你们!”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张师傅最后的理智。
什么?
这……这等货色,居然只是最垃圾的?
那……那好的得是什么样?
是传说中的“五品叶”?还是“六品叶”?
他一把将于博拉到旁边,压低了声音,语气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
“厂长!”
“发了!我们这次真的要发了!”
“如果这一整箱都是这个品质,不,哪怕只有一半是这个品质,咱们转手最少能赚十万!”
“现在市面上山参被炒疯了,有价无市!咱们拿着这批货,去找省城那个悬赏的老板,二十万……不!三十万都不是梦!”
巨大的利益,让张师傅的眼睛里都开始泛起红光。
专业和谨慎,在这一刻被贪婪彻底击碎。
但越是这样,他心里反而越是生出了一丝怀疑。
这批货,好得有些不真实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重新走到桌前,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金老板,这毕竟不是小数目。”
“为了保险起见,我希望能把这箱子里的参,都解开红布条,一根一根地过目。”
猴三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他手心里,已经捏出了一把冷汗。
真要一根一根验,那藏在下面的“朽木疙瘩”,虽然不会立马露馅,但是他担不起这个风险。
“你……你他妈有完没完!”
猴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张师傅的鼻子就骂。
“你当这是你家菜园子的萝卜呢!让你一根一根挑?”
“老子不让验了!爱买不买!”
“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于博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这钱是他最后翻身的钱,他不敢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套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了。
一个人影,像是火烧屁股一样,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金老板!”
“金老板!可算找到你了!”
来人正是陆青山。
他头发凌乱,衬衫的扣子都系错了一颗,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焦急和迫切的神情,仿佛跑了几十里路。
他根本没看于博父子一眼,径直冲到猴三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厚厚的一叠“大团结”,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金老板!我是听我省城的朋友说你有一批好货!”
“你别卖给他们!”
“卖给我!”
“我出高价!这三万块,是我带的定金!不够我马上回去取!”
陆青山的声音,因为“激动”,带着一丝破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房间里所有的人,都懵了。
于博父子,更是瞬间慌了神。
尤其是于博,在看清来人是陆青山后,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又是他!
怎么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小杂种!
他怎么会在这里?
原本还在犹豫,还在权衡的那一丝理智,在看到陆青山这个“竞争对手”的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恐慌彻底取代。
他怕了。
他怕这到嘴的,能让他翻盘的肥肉,被陆青山抢走!
“你……你来干什么!”
于博一把将陆青山推开,那张平日里还算儒雅的脸,此刻因为嫉妒和愤怒,扭曲得有些狰狞。
“滚出去!”
“懂不懂先来后到?这批货我们已经付了定金!是我们的了!”
陆青山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脸上露出“又惊又怒”的表情。
“付了定金又怎么样?”
“生意场上,价高者得!”
“金老板!”陆青山不理他,再次转向猴三,语气急切,“我比他们多出一万!不!两万!这批货你卖给我!”
“爸!”
于高阳彻底慌了。
“不能卖给他!绝对不能!”
于博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厂长的样子。
他像个街边抢食的泼皮,指着陆青山的鼻子破口大骂。
“小杂种!我告诉你!这货你别想了!”
他抓起桌上那张签了字的合同,像是抓着一道圣旨,疯狂地在陆青山眼前挥舞。
“看到没有!白纸黑字!我们已经签了协议!”
眼看陆青山还要纠缠。
于博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抓住张师傅的胳膊。
“还验什么验!”
“没看到有人上门抢货吗!”
说完,他转过头,对着猴三,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金……金老板,您别听他的。”
“尾款二十三万,我……我明天!最迟明天!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给您凑齐!”
“这批货,您可千万,千万得给我留着啊!”
门外。
被于博和两个保镖“推”出来的陆青山,背靠着走廊冰冷的墙壁。
他听着屋里于博那急切又卑微的声音,缓缓抬起手,擦掉了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
嘴角,勾起了一抹深不见底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