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陆青山被“请”了出去,于高阳兴奋的把门死死地关上,反锁。
他的脸上,是一种病态的潮红。
“你看见陆青山那副吃瘪的样子没!”
“他想抢!他做梦!”
于高阳挥舞着拳头,仿佛已经把陆青山踩在了脚下。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于家争!”
猴三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墨镜下的眼睛里,全是看傻子一样的怜悯。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于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于厂长,够爷们。”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这批货,我给你留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明天中午十二点。”
“二十三万尾款,一分不能少。”
“钱到,货走。”
“要是钱不到……”
猴三冷笑一声,指了指桌上那张于高阳签了字的协议。
“白纸黑字,那两万定金,可就当兄弟们喝茶了。”
说完,他不再看于家父子一眼,带着两个保镖,径直走进了里间的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将于博从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中,震得清醒了过来。
二十三万。
明天中午。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脚底,慢慢爬了上来。
“走!”
于博一把抓住还在原地意淫的于高阳。
“回厂!拿钱!”
……
食品厂。
于博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去。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手忙脚乱地摇着手柄,接通了厂里的总机。
“我是于博!让你们刘科长,现在!立刻!滚到我办公室来!”
不到五分钟。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他就是财务科的刘科长,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是个老实本分的账房先生。
“厂……厂长,您……您这么急找我……”
“少废话!”
于博一把将他拽到办公桌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厂里账上,现在所有能动的钱,还有多少?”
刘科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
“厂长,这个得查账……我……”
“我让你现在就说!大概有多少!”于博一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
刘科长被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刨去……刨去给省外贸公司交的罚款,还有给工人预留的工资和下个月的原料款……大概,大概还有……三万左右……”
“不够!”
于博低吼一声,像是头受伤的野兽。
“远远不够!”
他死死地盯着刘科长,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从现在开始,把厂里账上所有能动的钱,一分不留,全都给我提出来!”
“包括下个月给工人发工资的钱!买原料的钱!准备交罚款的钱!全都给我清出来!”
刘科长的脸,瞬间就白了。
“厂长!使不得啊!”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挪……挪用工人工资,这是要杀头的啊!”
“要是被上面查到,我们……我们都得进去!”
“怕什么!”于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他的脸上,“这笔钱,我只用三天!”
“三天之后,就能连本带利地回来!”
“到时候,我让你当副厂长!”
于博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现在,我命令你,马上去办!”
“出了任何事,我于博一个人担着!”
刘科长看着状若疯魔的于博,知道自己再劝也没用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他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办公室,像是逃离一个地狱。
办公室里,只剩下于博父子。
于高阳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爸,还是您有魄力!”
于博重重地坐在椅子上,点上了一根烟,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个小时后。
刘科长又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几张刚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几张纸,颤抖着放在了于博面前。
“厂……厂长……”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算……算清楚了……”
于博深吸一口烟,吐出一口浓雾,强作镇定地拿起那几张纸。
当他看清纸上那个最终的数字时,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十二万。
加上定金两万,还少了尾款整整十一万块。
“怎么可能!”
于博猛地站起身,一把将那几张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刘科长的脸上。
“怎么可能只有十一万块!”
刘科长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带着哭腔说:“厂长,是真的啊!上次那批劣质山货,不仅赔了货款,还搭进去不少周转金……后来您高价收参,又花出去一部分……账上真的……真的就只剩这么多了……”
于博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十一万,
他去哪里弄?
“铃铃铃——”
桌上的电话,在这时,刺耳地响了起来。
于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颤。
他看着那个不断作响的电话,像是在看一个催命的恶鬼。
最后,他还是颤抖着,拿起了听筒。
“喂……”
“于厂长吗?”
电话那头,传来猴三那懒洋洋的,带着嘲弄的声音。
“钱准备得怎么样了?”
“金……金老板……”于博的声音干涩无比,“钱的数目有点大,我……我正在想办法……”
“想办法?”猴三冷笑一声,“于厂长,我可没时间等你慢慢想。”
“刚才,又有个人给我打电话了。”
“就是下午在招待所,跟你抢货那个姓陆的小子。”
“他说了,只要我点头,他现在就能拉着二十五万现钱过来提货。”
“于厂长,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明天中午十二点,我要是看不到钱,这批货,可就跟他姓陆了。”
“那两万定金,你也别想要回去。”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于博握着冰冷的听筒,呆立在原地。
汗水,湿透了他的后背。
“爸……怎么办啊……”于高阳也慌了,六神无主地看着他。
“闭嘴!”
于博像一头困兽,在办公室里疯狂地来回踱步。
借钱。
这是他唯一的路。
他猛地停下脚步,冲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了一个黑皮的通讯录。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在红石县经营了半辈子的人脉。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拨通了第一个电话。
电话的主人,是县百货公司的钱经理,也是他多年的牌友。
电话接通了。
“喂?老钱啊,是我,于博。”
于博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谦卑。
“老于?这么晚了,有事?”
“咳……那个,老钱,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于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这边,手头临时有点紧,想跟你周转几万块钱。”
“你放心,就三天!三天我就还你!”
“利息好说!我给你一分的高息!”
为了让对方放心,他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最近厂里罚款的事……你可能不放心,我可以签合同,拿我现在住的房子给你做抵押!”
他本以为,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对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然而,电话那头,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就在于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钱经理才用一种极其为难的语气,开了口。
“哎呀,老于啊,不是兄弟不帮你。”
“实在是……不凑巧。”
“我这边,最近也进了一大批货,资金也紧张得很啊。”
“实在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
“要不……你再问问别人?”
于博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他隐约感觉哪里不对劲,但还是强迫自己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
他压下心头的不安,又拨通了第二个电话。
这个人,是县粮站的王站长,两人一起喝过不少酒。
“喂,老王……”
“哟,老于啊!稀客稀客!”
“是这样,我想……”
不等他说完,电话那头的王站长,就用一种夸张的语气,抢着开了口。
“哎呀,老于,你可别跟我说借钱的事啊!”
“我这正愁呢!我儿子要结婚,女方原来是京城的,这会非要京城的房子,我正到处借钱呢!”
“真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
于博的心,又沉了一分。
他挂断电话,不死心地拨通了第三个。
运输队的李队长。
这一次,对方的回复,更加直接。
“于厂长,借钱免谈!”
于博握着听筒,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忙音,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遍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