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散了!今日粥已施完,明日再来!”
就在这时,城墙下的粥棚里,一个衙役跑出来,大声喊着:
一声落下,城墙下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原本排着队的人群如潮水般向着粥棚冲去。
但不等他们靠近,两班衙役和江宁府的士卒们已是挥舞着水火棍劈头盖脸的向前打去。
人群瞬间乱做一团,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嚎,最终,乌泱泱的人群立刻溃散开来,地上只剩下了几个还在挣扎扭曲的身影。
顾文渊站在垛口前,望着城下的流民,良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窃窃私语的学子们,缓缓道:“都看见了?”
一众学子立刻安静下来。
“这些人,都是从松江府逃出来的。他们原本也和你们一样,有田有地,有屋有家,能吃饱穿暖。可洪水和倭寇毁了他们的家,抢了他们的粮,杀了他们的亲人。他们走投无路,只能背井离乡,逃到江宁来,只为求能活下去。”
“你们方才在城墙上看见的,不是流民,是人。是和你们一样的人。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曾经有过希望。可如今,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顾文渊抬起手,指了指城下的流民,沉声道:“你们平日里在书院读书,读的是什么?读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如何治国,如何平天下?你们看看这城下的百姓,看看他们的样子。这就是你们将来要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百姓!”
“如今他们就在城下,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饿死、冻死、病死。而你们呢?你们在书院里高谈阔论,谈诗论文,争那秋闱的解额。你们可有谁想过怎么救他们?”
城墙上一片死寂。
一众学子纷纷低下头,不敢看顾文渊的眼睛。
顾文渊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苏哲身上,停顿了一下,又移开了,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望着城下那些流民,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苍老:“老夫无能,只会教书,不会救人。老夫今日带你们来这里,不是让你们可怜他们,是让你们记住他们。”
“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的眼睛,记住他们此刻的样子。等你们日后入仕为官,等你们日后真有资格为国为民时,想想今天看到的一切。想想这些饿死在城下的百姓。”
“这便是老夫在秋闱之前教你们的最后一课。”
“记住,一定要记住。”
城墙上,风声呼啸,只剩下顾文渊的声音在回荡。
“武将无能,该杀!”
“对,一将无能,累死百姓,武人当诛!”
“我们这便上书朝廷,请斩孙正祥!”
良久后,便有学子握着拳头,看着顾文渊,大喊连连。
“知府大人为何不把这些流民放进来,城外风餐露宿,何其可怜,若是放进来,至少屋檐下还能遮风避雨!这心肠,太狠了!”
“对,他们也是大周子民,不该关在城外,应该把他们迎进来!”
“士人当参知政事,山长,咱们这便去府衙请愿,请刘知府打开城门,让这些流民门进城!”
“……”
这时候,忽然有学子高声大喊,一声落下,立刻一呼百应,俨然准备走下城墙,去府衙请愿。
甚至,还有不少人向着刘景明怒视而去,俨然是把对刘秉正的仇视,也转移到了这位知府公子的身上。
苏哲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学子们慷慨激昂的请愿声,看着那一张张义愤填膺的面孔,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这些人站在城墙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看了几眼城下的惨状,便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触动,便觉得自己有资格替刘秉正做主了。
开城门?
把成千上万名流民放进城?
他们可曾想过,这成千上万人进了城,住在哪里?吃什么?喝什么?
城里的米价已经翻了十倍,进来之后,会涨到什么价格?
流民身上有没有疫病?谁来给他们医治?药钱谁出?
这些人想到的只有自己的慈悲心肠,却没有一个人想过慈悲的代价。
“弟子们……”顾文渊听着这一声一句,脸色竟也有些潮红,俨然是有些意动,想要带着学生们去府衙找刘秉正理论一番。
一瞬间,苏哲彻底无言了。
这位老夫子,学问是一流的,心肠也是一流的仁慈。
可在这经世致用,在仕途一道上,当真是天真。
也得亏他没去为官,否则的话,只怕早就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就如今这节骨眼,真让这位老夫子带着学生们去府衙闹腾,那不是给刘秉正添乱么?
不过,这份天真,才是这位先生的可爱之处。
“诸位且慢!”
苏哲不等顾文渊开口,便朗声道。
一众学子立刻转头向苏哲看去。
顾文渊也止住了话头。
这时候,苏哲向顾文渊拱拱手,道:“山长,诸位同窗,方才诸位说要把流民放进城,但以苏某之见,此事万万不可!”
万万不可!
一声落下,城墙上瞬间鸦雀无声。
这时候,一名唤作孙乾的学子立刻看着苏哲,冷笑道:“苏兄,你此番七夕花榜帮柳大家拿了花魁,得了江宁第一才子的才名,又与景明兄交好,如今秋闱将近,你为求功名,替府尊大人分辨几句,这也情有可原。可如今流民之势如火,你怎可如此麻木不仁,说出这等冷血话语?难道,你要让他们饿死在城外吗?!”
一番话说的义正辞严,俨然是指责苏哲藏了私心。
“不错,我辈学的是圣人之言,便要匡扶正道,岂可如此麻木不仁!”
“苏兄也是苦出身,怎么如今非但不振臂一呼,反倒要拦阻我等?”
周围几名嫉妒苏哲才学的学子们,也立刻附和连连。
刘景明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苏哲抬手拦住了他,看着孙乾,淡淡道:“孙兄这话说得不对,苏某不是在替刘知府说话,而是在替城里的百姓说话!我问你一句,倘若真把这几千流民放进城,苏某问一句,这数以万计的流民,住在何处?吃什么?喝什么?若是有人蛊惑流民,冲击城内百姓,届时该当如何处置?”
孙乾一愣。
苏哲见状,转头看向另一个方才大声叫嚣的学子,继续道:“还有,流民一路跋涉,身上可有疫病?若是有,谁来治?药钱谁出?”
“倘若疫病在城内蔓延开来,谁来负责?”
“是孙兄,还是李兄?”
“便是你们要负责,可你们负得起这个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