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夫子,东西还没暖热呢……”
苏哲听到这话,不由得苦笑一声,想去劝几句,让他多少留下来一些,可他也知道老夫子是什么脾气,只能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就在这时,他便看见顾清音站在不远处的竹丛下,立刻露出笑容,走了过去。
顾清音看着他轻声道:“小蝶说你和石头扛了大包小包过来,我就过来看看。”
“我怕先生和音儿你没多少存米,便送来了些,只是,先生已经将米转去了斋舍。”苏哲苦笑着摇摇头,然后向顾清音正色叮嘱道:“音儿,先生是个菩萨心肠,惯会帮了旁人,苦了自己,若是家中无米下锅,记得一定要告诉我!若是你瞒我,那便是瞧不上我。”
顾清音有些迟疑,但见苏哲神情严肃,知晓他是担心自己挨饿,心头感怀,便轻轻点点头:“好,多谢大郎,音儿记下了。”
大郎!
苏哲听得这话,不由得一怔,但旋即便反应过来,这是大周风俗,小情人之间,常以大郎、二郎来表示亲热。
他是苏家独子,自然便是苏大郎。
只是,他对这称呼当真是有些不适。
倘若哪日病了,顾清音来句【大郎喝药】,他是喝还是不喝。
“莫要如此唤我,叫我苏哥哥便是。”苏哲想到这里,当即向顾清音道:“日后若无人在旁,我便唤你清儿妹妹。”
顾清音听得这话,俏颊立刻飞起红霞,娇俏点头道:“清儿记下了,苏哥哥。”
苏哲听着这娇声呼唤,再看着顾清音霞飞双颊,心中大快,然后便从袖中取出一根竹节雷,递给了她。
顾清音看着手中这截竹管,立刻想起前夜秦淮河上那满河碎光,耳根不由得微微发红,低声道:“你又做这个作甚?”
“防身。”苏哲向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注意,便握着她的手,将竹节雷攥紧,低声道:“如今城里流民越来越多,虽说不至于乱到书院来,可万一有什么万一,你就点着这个,数三个数,往那些人在的地方扔。这东西不像那晚放的般绚烂,而是会炸出旱雷之声!听见响声,周围的人便会吓跑。我若听到动静,也能及时来!”
“旱雷!”顾清音听得这话,不由得惊愕看了眼手中竹节雷,旋即忽然想起当初顾文渊邀请郑怀德等人来书院商议助学工坊之事时,郑怀德曾提及过的城东青天白日打了旱雷的事情,立刻向苏哲错愕道:“当初城东那声……”
“便是此物。”苏哲也不隐瞒,点点头,郑重道:“记住,小心保管,切莫让这东西沾了火!”
“好。”顾清音听得小手微颤,错愕看着苏哲,全没想到,当初在江宁府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旱雷,竟然是出自苏哲的手笔,尤其当时还是赵家想要对苏哲下手抢夺制冰方子的时候,她有心想要多问几句,可担心苏哲不肯说,也知道此刻不是时候,便点点头,把竹节雷小心收进袖中后,忽然又抬起头看着他,紧张道:“你把这个给了我,你自己呢?”
“我还有。”苏哲笑道。
“那便好。”顾清音这才松了口气,柔声道:“你这些时日也要多加小心。”
“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苏哲笑着点点头,道:“这世上,没人能比我更懂如何照顾好自己了。”
顾清音闻言,忍不住哑然失笑。
旋即,苏哲便向顾清音叮嘱了几句,要她这几日莫吃冷食,莫要出门,水也要喝烧开的。
顾清音听着苏哲絮絮的叮嘱,心头满是温暖。
她知道苏哲不是那种只会嘴上说好听话,做几首酸诗的人。
《鹊桥仙·纤云弄巧》是才情。
那么,今日的粮食,还有这些叮嘱,以及这根竹节雷,便是实实在在的牵挂。
“还有件事,我也要跟你说一声才是。”紧跟着,苏哲便将秦妈妈和柳如是送粮食和安神茶过来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顾清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秦妈妈和柳大家是知恩图报的人。柳大家待你也好,这安神茶是她特意从姑苏买来的方子吧?难得她有心。”
苏哲听着这话,倒有些意外了:“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顾清音看着他,认真道:“她待你好,是她的心意。又不是你收了她什么东西,便欠了她什么。该道的谢你自会道,该记的情你自会记。我分的清。你跟我说这些,我很高兴。你不瞒我,便是最好的。”
苏哲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一时间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
顾清音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头去,轻声道:“快去学堂吧,莫要迟到了。”
苏哲笑着拱了拱手,转身往学堂走去。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清音站在竹丛下,正望着他。
见他回头,脸上立刻笑靥如花。
……
苏哲回到学堂时,学子们都已经到了。
不止是城里的氛围,便是学堂的气氛也变得紧张不少,人人皆是在说着城外流民的事情,七夕花榜的繁华模样,仿佛已经是过去了极为久远。
不多时,顾文渊走了进来,扫了一眼学堂里的众生后,沉声道:“今日不讲课了,你们随老夫去城墙上看看!”
一众学子面面相觑,不知道山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文渊也不解释,背着手便往外走去。
苏哲、刘景明、周明远和孟运然交换了个眼神,便起身跟了过去。
其余学子也纷纷跟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书院,穿街过巷,登上了江宁府的城墙。
城墙上风很大,吹得众人的襕衫猎猎作响。
顾文渊当先走到城墙垛口前,望着城下的景象,一言不发。
苏哲站在他身后,往城下看去。
一眼望去,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城下的空地上,乌泱泱的全是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饿得哇哇大哭的婴孩。
有精壮的汉子抬头望着城墙,眼神空洞,嘴唇干裂。
有年轻的妇人,身上的衣服破得遮不住身体,拿破布裹着孩子,孩子趴在怀里吸了两口,吸不出东西,扯着嗓子哭了起来,可妇人也不哄,就那么呆呆地缩在墙角,满脸木然。
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光着脚,四肢精瘦,肚子鼓得老大。
靠近城墙根的地方,搭着两座简陋的粥棚。
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个人都端着一只破碗,眼里全是麻木和绝望。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领到了一碗薄粥,可刚走了几步,旁边就冲过来几个流民,伸手去抢那碗粥。
女人护着粥,被推倒在地,粥碗脱手而落,粥洒了一地。
她跪在地上,慌忙拿手去捧那些洒在泥地里的粥,混着泥土往孩子嘴里塞。
孩子哇哇大哭。
更远处,有几个黑色的土堆状事物。
忽然间,有几只红着眼的野狗跑过来,冲到了那土堆旁,一时间,密密麻麻的苍蝇腾地飞了起来。
苏哲这才看清楚。
那不是土堆。
那是死人堆。
再远些的地方,有几个人生了火,火上吊着口锅,好像在煮什么东西。
而这几个人,正紧紧盯着那口锅,眼里满是期冀。
苏哲愣了一下,目光移到火堆旁,便看到地上扔着几根骨头,还有一些散碎的破布。
一瞬间,苏哲意识到了这些人是在煮什么东西,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忽然从他心底腾地升了起来,早上喝的米粥在胃里翻江倒海,几次都要涌上来。
前世的他,在树上,在电视上看到过流民的惨状,听说过什么叫易子而食,什么叫白骨露于野。
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那些面黄肌瘦的脸,那些空洞麻木的眼睛,那些连哭都不会哭的孩子。
这不是史书上简简单单的【岁大饥,人相食】六个字。
这也不是史书上简简单单的【春燕归,巢于林木】七个字!
这是一个个人。
这是一个个站在他眼前,和他踩着同一块土地,呼吸着相同空气的——
活生生的人!
苏哲怔怔的站在垛口,扶着垛口的手指,关节发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人命如草芥。
七夕花榜时的盛世,不过是一袭华丽的裘衣。
眼前的,才是金玉之内的败絮。
这才是真实的大周。
这才是他所身处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