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亚没有接话,只是把玛莎婶婶的手臂扶得更紧了一些。
玛莎婶婶又站了一会,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侧。
她抬手理了理,转过身来看着林羽:“走吧,天快黑了。”
后面几天的路走得比第一天慢。
林羽刻意没让茉莉跑太快,有时候一天只走几十里,遇到好玩的地方就停下来。
经过一个集市的时候,艾莉亚在摊位前蹲了十几分钟,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最后买了一只小铜铃,说要挂在车厢里,马走的时候能听见响。
玛莎婶婶坐在车上看她,嘴角一直弯着,偶尔开口说一句“那个摊子的果脯不错”或者“往前走有一家卖布的很划算”,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什么家常事。
但艾莉亚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玛莎婶婶的话比在霍姆村的时候多了很多。
以前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坐就是半天不说话,现在坐在车上,隔一会就会开口。
说年轻时候的事,说霍姆村刚建起来的时候只有几户人家,说那棵村口的老树是她和丈夫一起种下的。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书,每一页都念得很仔细。
艾莉亚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鼻子发酸。
她没有问为什么玛莎婶婶忽然说这些,也不敢问。
有一次玛莎婶婶说到一半停住了,看着外面的田野愣了好一会,随后转过来拍了拍艾莉亚的手背:
“你是个好孩子,林羽也是个好孩子。你们以后要好好生活。”
艾莉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点了点头,把脸偏向路边的田野,偷偷擦了擦眼角。
林羽坐在前面赶车,没有回头,但手从车架上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膝盖。
第四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
玛莎婶婶的家乡在一条河的南岸,村子不大,房子稀稀落落地散在河岸边的缓坡上。
村口确实有一棵大树,树干粗得三四个人都抱不住,叶子在夕阳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把底下的地面遮了一大片阴凉。
马车停在村口的时候,玛莎婶婶没有马上动。
她坐在车厢里,透过前面的缝隙看着那棵树,看着树后面那些低矮的房屋和屋顶上升起来的炊烟。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颤着。
五十年了。
树还在,比她记忆里更粗了,树干上多了几道深深的裂痕,树皮皲裂成不规则的块状,像老人的手背。
树冠比她离开时大了好几圈,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把底下的地面遮得严严实实。
树荫边缘,几根粗壮的树根从泥土里鼓出来,像手指一样抓着地面。
树后面那些屋子,她认不出来了。
她记得以前这里只有七八户人家,屋子都是土墙茅顶,矮矮地趴在河岸边。
现在屋子多了,也高了,有几间还是砖墙瓦顶的,屋顶上竖着烟囱,炊烟从里面升起来,被晚风吹成一道道细长的斜线。
村口坐着一个老人,背靠着树干,手里编着什么东西。
玛莎婶婶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没认出来是谁。
五十年前村口那棵树下坐着的人,她记得清清楚楚,是隔壁家的婶子。
现在那个位置坐着的人她不认识,那人也不认识她。
沧海桑田。
玛莎婶婶的目光从村口移开,越过那些房屋,落在村子后面那条河上。
河面在夕阳里泛着碎金一样的光,弯弯曲曲地从远处的山脚下流过来,经过村子,再流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河岸边的泥土被水冲刷出一条条细密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五十年前的那个傍晚,她就站在那条河边,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往回走。
河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水底的鹅卵石被太阳晒得温热。
她赤着脚踩在石头上,一步一滑地往前走,盆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裙摆。
对岸有人在喊她。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河对岸的土坡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赤脚踩在泥里。
他冲她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你管我叫什么。”
他说:“那我叫你什么?总不能叫“喂”吧。”
她说:“那你叫喂好了。”
他笑得更大了,说:“喂——你盆里的衣服掉了一件。”
她低头一看,果然有一件衣服从盆沿滑出来,漂在水面上。
她赶紧弯腰去捞,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河里。
他隔着河喊了一声小心,她把衣服捞回来,湿漉漉地往盆里一塞,再抬起头的时候他还在那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说:“你笑什么。”
他说:“我笑你笨。”
她说:“那你来洗。”
他说:“我不洗衣服,我放牛。”
她说:“那你放你的牛去。”
他说:“我放了,牛在那边吃草呢,我在这看你。”
她没再理他,端着盆走远了。
走了好远回头看,他还站在河对岸,竹竿拄在地上,人靠着,正远远地望着她。
她转回头,步子快了些,但嘴角翘起来了。
后来他天天在河对岸等她。
后来他也就成了她的丈夫。
后来他们在霍姆村安了家...
后来北边打仗了,征兵的告示贴到霍姆村,说每家每户必须出一个男丁。
他拿着那张告示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她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没有问。
他把告示折好收进怀里,转身看着她,嘴角弯起来,说去两年就回来。
她说我等你。
丈夫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站在院门口送他。
他背着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两件换洗衣服和几块干粮。
他走到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说回去吧。
她没有动,看着丈夫走远了。
走到路的尽头,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拐进了树林那边,看不见了。
她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那条路。
后来她每天都站在院门口,早上站一会,晚上站一会。
门口那棵小树苗长高了,枝桠伸展开来,夏天能在底下乘凉了。
村里陆续有人回来了,有的断了一条胳膊,有的瘸了一条腿,有的什么伤都没受但眼神变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
她问那些人有没有见过她丈夫,他们说没见过。
她问那批人里有没有一个叫托姆的,他们说不知道。
她问还有多少人没回来,他们摇摇头,没有人说话。
后来她不问了。
她还是每天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路。
路从村口延伸出去,拐过树林,消失在远处的山脊后面。
她看着那条路看了几十年,路两旁的树从树苗长成大树,从大树变成老树,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长出新叶。
她的头发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
她的背从挺直变成弯曲,腿脚从利索变成蹒跚。
但她还是每天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路。
有时候村里的孩子跑过来问她,奶奶你在看什么。
她说我在等人。
孩子问等谁。
她说等我丈夫。
孩子说他在哪里。
她说他在路上。
孩子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快了。
后来孩子也不问了。
她站在院门口,从清晨站到傍晚,从春天站到冬天,从年轻站到年老。
院门口那棵小树苗长成了大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把整个院门口都遮住了。
她在树底下放了一把椅子,坐累了就坐一会,坐够了再站起来。
直到那天早上,她忽然站不起来了。
腿脚不听使唤,像两根枯树枝,撑不住身体。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条路,路尽头什么都没有。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她眯着眼,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
再后来...艾莉亚来了...林羽来了...他们说要带她回家。
......
玛莎婶婶坐在车厢里,看着村口那棵大树,看着树后面那些她不认识的屋子,看着村口那个她不认识的老人。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屋子,落在村子后面那条河上。
河面在夕阳里泛着碎金一样的光,弯弯曲曲地从远处的山脚下流过来,经过村子,再流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河对岸的土坡上,站着一个人。
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赤脚踩在泥里,手里攥着一根赶牛的竹竿。
他冲她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眯着眼看了几秒。
随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在夕阳里慢慢绽开的花。
玛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你终于肯来接我了。”
她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搭在身侧的毯子上。
头微微偏着,脸朝着村口的方向,嘴角还弯着。
眼睛半阖着,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很累了,想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