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两银子,江砚到底是给了。
咬着牙,把救王二家娃娃挣下的进项,又添上自己省吃俭用攒的,凑齐了五两,亲自送到水龙帮,陪着笑,赔了不是。
刘疤脸收了钱,很是受用,拍着江砚的肩,假惺惺地说了几句“以后就是自己人”的场面话。
罗十三在一旁,气得脸都绿了,却被江砚一个眼神,死死按住。
回了铺子,罗十三才憋不住:“五两!白白送出去五两!江砚,你到底想干啥?”
“买时间。”江砚把空了的钱袋子往桌上一扔,神色平静,“买三个月的太平。”
“三个月,”他望着窗外,“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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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清水镇上的人,只觉得这位江先生,愈发地“好说话”、“热心肠”了。
谁家写信、立契、算账,他都白白搭手;谁家有了纠纷、闹了口角,也爱来找他评个理。江砚识文断字,又心思周全,说出来的话,两头都熨帖,几句就能把一桩闹得不可开交的事,捋顺了。
“江先生断事,公道!”
渐渐地,镇上有了这么个说法。
来找他写状子、断闲事的人,越来越多。
罗十三起初不解:“你又不收钱,图个啥?天天给人当和事佬,累不累?”
江砚只笑笑,不答。
他在累。
可他每替一个人写信、断一桩事,就多知道一分清水镇的人情利害——
谁家跟谁家有旧怨,谁家的铺子被水龙帮逼得快揭不开锅,码头上哪个脚夫头儿暗地里恨透了抽他工钱的帮众,仁和堂那个帮主小舅子,背地里短斤少两、以次充好害过哪些人……
这些零零碎碎的、不起眼的东西,被江砚一点一点,记在了心里,也记在了那张越写越密的纸上。
他在织一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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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桩事,江砚记得最清。
镇上卖布的孙寡妇,跟隔壁开杂货铺的钱老倌,为一堵共用的院墙,闹得不可开交,差点动了手。两家都来求江砚评理。
江砚没急着断。他先去看了那堵墙,又分头问了两家的街坊。
问着问着,问出了别的东西。
原来,这堵墙的根上,压着一桩旧账——三年前,孙寡妇的丈夫还在时,水龙帮强占了他家半亩临河的好地,说是“修码头公用”,分文没给。孙家男人去帮里理论,回来就害了一场说不清的病,没几个月,人就没了。
孙寡妇守着寡,带着俩娃,敢怒不敢言。那点冤气,没处撒,全撒在了跟钱老倌争墙这点小事上。
江砚听明白了。
他断那墙,断得两家都服——墙归共用,各退一尺,中间种棵枣树,谁也别占谁的。
可断完墙,他坐下来,陪孙寡妇说了半宿的话。
他没许什么。他只是听她哭,听她把那桩压了三年的冤,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临走,孙寡妇拉着他的手,红着眼说:“江先生,您是个好人。这镇上,三年了,头一个,肯听我说这些话的。”
江砚回到铺子,在那张纸上,水龙帮的名下,又添了一笔。
“强占孙家临河地半亩。孙家男人理论后暴病亡。”
他握着笔,指节发白。
这样的事,他摸底这三个月,听了不止一桩。
每一桩背后,都是一条人命,一户人家的血泪。
“哥,”那夜他对罗十三说,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收钱,天天给人当和事佬吗?”
罗十三摇头。
“因为这镇上每一个被水龙帮踩过的人,”江砚望着那张纸,“都是我将来,能用得上的一块石头。”
“也是我,非动手不可的,一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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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龙帮的底细,也一层一层,被他摸了出来。
水龙帮帮主,姓秦——名秦狻,外号“水里翻”,早年是汝水上的船霸,靠着一身水性和一帮亡命徒,把持了清水镇这处水陆要冲,吃了十几年的油水。
帮里真正能打的,不过二三十人。可秦狻狡猾,一是养了官面——清水镇隶属汝阳县,他每年给县里的几个胥吏、巡检,送着厚礼,出了事,有人替他遮掩;二是收买人心——镇上一些游手好闲的混混、破落户,都被他用些蝇头小利,豢养成了耳目爪牙,这镇上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比谁知道得都快。
“所以,”一夜,江砚对罗十三剖析,“硬打,打不动他。你砍了刘疤脸,他有官面替他翻案,反咬咱们是凶徒;你想串联镇民,他满镇子的耳目,咱俩前脚一动,后脚他就知道了。”
罗十三听得直咂舌:“那……那这蛇,还咋打?”
“蛇有七寸。”江砚的指尖,点在那张纸上,几个被他圈出来的地方。
“他喂官面的银子,是盘剥镇民来的。账,经不起查。养耳目的利,人心向利也向背,利尽了,鸟兽散。还有那仁和堂,药价虚高、以次充好,害过人命——”
江砚的指尖,在“仁和堂”三个字上,重重一按。
“样样,都是把柄。”
“一条蛇,盘得越久,身上的脏,越多。我不去硬砍它,我把这些脏,一桩一桩,挑出来,摆到日头底下——让被它欺压的镇民看见,让被它喂着、却未必真心的爪牙看见,也让它头上那个管得着它的官面,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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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那么大本事,一口气掀翻它。”江砚收起那张纸,小心地藏好,“可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我一点一点,拆它的台,断它的财路,离间它的人心,激它的众怒。等它千疮百孔、众叛亲离的那一天——”
“轻轻一推,它自己,就塌了。”
罗十三看着自家弟弟,半晌,咽了口唾沫。
“江砚,”他由衷地,“哥服了。哥这辈子,就会抡刀子。你这脑子……啧,要是用在歪道上,得多少人遭殃。”
江砚笑了。
“放心,”他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被水龙帮压了多年的清水镇,轻声道,“我这点本事,只用来,对付该对付的人。”
“秦伯说过——力量,是用来护人的。”
“脑子,也一样。”
灯火摇曳。
罗十三忽然觉得,这个总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弟弟,身上那点他一直看不透的“东西”,似乎在这一刻,露出了一角。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这小子瘦归瘦,那根脊梁骨,比他这把跑了二十几年江湖的老刀,还要硬。